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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分配

2026-08-23 13:30:59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秦國公府大廳內,一眾勛貴們你一言我一語,正為南洋商行的份額一事爭執不休。

  在場的每個人都很清楚,海貿的利潤到底有多大。

  那南安侯鄭家僅僅只是把控了海貿二十餘年,便能積累下富可敵國的財富;戰船三千、水師數萬,港口商鋪遍布福建、廣東沿海。

  據說鄭家每年僅從日本、呂宋、交趾等地運回的貨物,折銀便有數百萬兩之巨,再加上發放令旗、碼頭抽稅、商船護衛等進項,一年下來的收入足有數千萬兩之多。

  面對如此巨大的利潤,誰又能不心動?

  不過對於這幫勛貴們而言,爭搶份額也並非是貪圖財富那麼簡單。

  在場的大漢朝勛貴,無論是衛國公、定國公、成國公,還是懷遠侯、忠勇侯等,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標籤——從龍之臣。

  他們跟著江瀚從亂世中一路殺出來,轉戰十餘年,一步步成為了開國功臣,這既是最高的榮譽,也是他們安身立命的唯一憑仗。

  可問題在於,如今亂世已然落幕,往日裡眾人賴以立足的沙場戰功,漸漸失去了用武之地。

  過去他們能靠戰功說話、靠兵權立足;但現在新朝初立,百業待興,朝廷更需要的是休養生息、恢復農桑。

  這般國策固然必要,但卻也在無形中,一點點稀釋著武勛階層的話語權。

  無仗可打,便無新功可立,一眾勛貴們也終將徹底褪去光環,只能依靠世襲爵位與朝廷俸祿度日。

  古往今來,勛貴世家大多難逃三代而衰、五代而竭的宿命;

  一旦徹底失去兵權、軍功加持,再無穩固的經濟基礎支撐家族,那勛貴們在朝堂上話語權便會飛速縮水,世代積累的將門聲勢也終將煙消雲散。

  這並非杞人憂天,而是肉眼可見、正在發生的一種趨勢。

  在這等境況下,天子特許的南洋海貿商行,便成了一眾勛貴眼前唯一合理合法的新財路。

  以往的權貴世家,核心收入大多依託田租農產,收成受制於天時年成、以及土地規模,收益雖然穩定,但卻上限極低;

  縱然坐擁萬畝良田,每逢旱澇災年也依舊會減產虧收,利潤終究有限。


  可海貿卻截然不同。

  作為新興的暴利行業,中原盛產的絲綢、瓷器、茶葉、棉布運至南洋、西洋番邦,可溢價數十倍售賣;

  外域盛產的香料、寶石、硬木、金銀礦產等運回中原,也同樣是供不應求、價增數倍。

  一趟遠洋船隊所利潤,足以抵上數萬畝良田一整年的地租,是所有傳統產業都無法比擬的財源。

  更何況,如今的一眾開國公侯們,早已不是起兵之初孑然一身的小卒子了;

  家族歷經十餘年繁衍開枝散葉,各家族人、妻妾、子孫、親眷人數激增,再加上幕僚僕役、護院家丁、轎夫廚子等,整個家族開銷也變極為龐大。

  以趙勝這座六進院落的秦國公府為例,光是日常灑掃、門房護院、轎夫馬夫等,便有足足上百號人;

  再加上各房各院的管事、丫鬟、婆子,少說也有兩三百張嘴等著吃飯。

  僅僅依靠朝廷的俸祿和賞賜,也只能勉強撐起國公府的表面風光;想要維繫家族綿延繁盛、供養子弟讀書習武,恐怕就有些力有未逮了。

  雖然眾人的爵位大多是世襲罔替,但可別忘了,陛下此前可是特意強調過,各家庸碌之輩不承襲爵位、享有世祿。

  俗話說窮文富武,想要培養出合格的世家子弟,維繫根基門第,順利承襲爵位,開銷同樣小不了。

  如今陛下開恩,親口許諾了勛貴們合資,共同參與到海貿中來;

  機會難,因此各位國公侯伯們才不惜搬出了自己曾經的功勳和傷疤,勢必要在這場盛宴中分一杯羹。

  而以莊博陽為首的文官們,在這場海貿利益之爭中的心態,也同樣十分複雜。

  在正統文官們眼中,田賦、鹽鐵、市舶關稅、遠洋商貿等財源收益,是支撐整個王朝運轉的公產,本就該歸屬國庫。

  南洋商行所需要的朝廷水師護航、官方港口背書,根基全在皇權國法,斷然沒有讓勛貴們占據大半的道理。

  朝廷的各項開支,無論是數十萬邊軍的軍餉、還是賑災救濟、治理河道、百官俸祿等,每年都要花費大筆銀子;

  雖然目前國庫還算豐盈,但入不敷出的壓力依然存在。


  除此之外,還有文官對武勛集團坐大的本能警惕。

  在座的一眾勛貴們都是從龍功臣,本就手握京營精銳以及九邊勁旅,權柄極重;

  倘若再讓他們掌控了巨額海貿利潤,兵權疊加財權,這幫勛貴們就會形成一個強大的利益集團。

  即便再難出現藩鎮割據的舊事,但往後朝堂議事,文官們的話語權也會被持續擠壓,甚至還可能出現勛貴抱團裹挾朝政的局面。

  今天一眾勛臣們搬出以往的功勳、傷疤作為籌碼談判,在莊博陽等文臣的眼中,就是典型的以軍功恃寵、要挾中樞。

  朝堂議事理當依照法度、以國為先,而非靠著訴諸往日勞苦、舊功,抱團逼迫朝廷讓步。

  一旦讓這幫武夫嘗到甜頭,以此成功拿下大額股份,那麼往後但凡觸及勛貴利益的改革,他們便可用同樣手段逼宮。

  天下長治久安的核心體系,向來應該是文官主政、武將守邊,怎麼能反過來以軍功挾持國策?

  而面對在場勛貴們的一致說辭,莊博陽也早有應對手段:

  「諸位公侯浴血奮戰、勘定亂世的功勞,朝野上下無人敢忘,莊某也從來不曾否認。」

  「無論是推翻暴明,還是驅除韃虜,諸位立下的汗馬功勞都是有目共睹的。」

  「但別忘了,陛下登基時論功行賞,也同樣以封公賜侯、賞田賜宅、子弟蔭襲等賞賜,酬報了諸位半生廝殺的功勞。」

  「今天咱們坐在這裡談的是興辦商行,是與外域番邦互通有無,交易買賣的政策。」

  「諸位未曾研習商事、不懂海貿規則,僅憑往日的功勞,便想要獨占海貿大頭,實在是於理不合。」

  話音剛落,對面的衛國公曹二立馬就跳了出來,

  「大宗伯這話好生怪,我等不通商事又如何。」

  「不會經商,雇一個懂經商的管事大力不就成了?難道非事事親力親為才能持股?」

  一旁的李老歪也跟著出聲附和道:

  「不錯,雇幾個人就了,怕啥?」

  「再說了,江山都是咱們弟兄提著腦袋打下來的,如果沒有咱們在前線領兵廝殺,後方哪有安穩日子?」

  「咱也不是不講理的,朝廷法度照樣遵守,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出海發財的門路,怎麼你們這幫文官就一定要攔著?」

  「難道是見不咱們這幫武夫好?」

  此言一出,在場的其餘勛貴也跟著紛紛附和起來。

  一時間群情激奮,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轉而開始指責起了文官心胸狹隘、刻意打壓武勛、妒忌功臣。

  大堂之內吵是沸反盈天,原本還是爭論股份,如今卻硬生生變成了文武派系之間的爭鬥。

  趙勝站在主位上,眼看著局面越來越僵,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身為首輔,又是文官之首,在職責和立場上都傾向於由朝廷主導此事。

  可趙勝畢竟是早起就加入隊伍的元老,雖然一直乾的都是文字後勤工作,但他與在場的一眾勛貴們也算是共過生死、同歷患難的袍澤,情誼深厚,遠非尋常文臣可比。

  這般特殊的身份,也讓他難以開口偏袒一方,只能出言勸解、從中調和,試圖壓住雙方火氣。

  可偏偏他威望又不夠,在場的文官和勛貴們此時都已經吵出了真火,恨不擼起袖子真刀真槍幹上一場,哪裡是他能三言兩語能勸下來的?

  沒辦法,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指望陛下出面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了。

  而就在眾人爭執不下、眼看就要鬧不可開交時,突然從大廳犄角旮旯里傳來了一陣咳嗽清嗓的聲音。

  動靜很大,而且聽著有些耳熟,在場的眾人也都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開始四下尋找聲音來源。

  正噹噹眾人四下張望時,西側配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原本吵最凶、嗓門最大的曹二和李老歪兩人,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一般,瞬間蔫了下去;

  而在場的其餘國公侯伯、內閣部堂們也渾身僵硬,手足無措地立在了原地。

  「陛……陛下……」

  江瀚徑直越過眾人,緩緩走到上首坐定,目光慢慢掃過眾人:

  「吵啊,怎麼不吵了?」

  「剛剛不還爭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的麼,怎麼突然就沒聲了?」

  「朕在側房聽了一個時辰,諸位公侯句句不離昔日功勞,又是陣前血戰、又是潛伏敵營的,一個比一個功勞大。」

  說著,他看向曹二,李老歪,鄧陽幾個,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

  「怎麼,是嫌棄朕的賞賜少了,還是嫌棄爵位小了?」

  「要不要朕收回成命,重新給你們封個一字並肩王?」

  一聽這話,在場的勛貴們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立馬齊刷刷跪倒在地,連聲道:

  「臣等不敢!臣等知罪!」

  「陛下息怒!臣等一時失態,並非有意……」

  江瀚擺擺手,語氣陰沉:

  「諸位的功勞朕可從沒忘過,但你等今天未免也太丟人了。」

  「朕原本還指望各位能談出什麼皆大歡喜的結果,可卻萬萬沒想到,都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公侯伯爵了,你們還跟街頭市井的潑皮一般,動輒脫衣漏乳,逞強鬥狠。」

  「簡直成何體統?!」

  面對這番斥責,在場的勛貴們是頭也不敢抬,一個個恨不把臉埋進地磚里。

  緊接著,江瀚又看向了一旁的莊博陽等人:

  「諸位部堂心繫國家開支,民生用度,這份持重守正,朕是認可的。」

  「但治國理政,也不能忽略了人情。」

  「在場的公侯伯爵們都是開國功臣,半生浴血,屢立戰功,朝廷又怎麼能讓有功之臣心寒?」

  「臣等知錯。」

  各打了五十大板後,江瀚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火氣往下壓了壓,繼續道:

  「你等各自吵了大半個時辰,都是在爭著怎麼分餅。」

  「可問題是,南洋海貿這塊餅,現在還只是一團生面;」

  「現在餅還沒影呢,你們就開始爭誰多拿一勺面、誰少加一盆水,難道不覺太早了?」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

  「但既然今天提到了,朕也就明說了。」

  「首先,朝廷肯定是要占大頭的,畢竟朝廷要兼顧各項開支,花費不小。」

  「朝廷占四成,而朕身為天子,皇家也總有點進項,占三成不為過吧?」

  「至於你們各家勛貴嘛,那就占兩成,最後剩下一成作為賞銀,賞給商行中的功臣。」

  此話一出,莊博陽等文官們明顯鬆了一口氣,面上也帶了幾分喜色;

  而在場的勛貴們雖然沒敢出聲反對,但從表情和神態上,也能看出來興致寥寥,明顯有些失落。

  而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時,不料江瀚卻話鋒一轉,

  「但是諸位也確實都是勞苦功高,朕也不能讓功臣寒心。」

  「畢竟朝廷現在嚴厲禁止了兼併田土,各位也都家大業大,開銷繁浩;既如此,朕也就再從皇家的三成中,分出一成,劃撥給各家,體恤元老舊功。」

  「具體比例,各家按照功次等第,由內閣議定分額,入冊為憑。」

  聽了這話,在場的勛貴們一個個都驚訝地抬起了頭,眼中滿是意外和感恩。

  「陛下……這……這如何使……臣等實在愧不敢當!」

  要知道,這一成份額後面代表的,可能就是每年幾十乃至上百萬兩銀子,沒想到陛下就這麼輕飄飄賞了出來。

  江瀚對此倒是不以為,擺擺手,

  「行了,些許浮財罷了,不值一提。」

  「咱們大家都在一個鍋里刨食,想的不應該是爭搶分利、算計失,而是該同心戮力,將利潤做大。」

  「開設商行,也從來不是給諸位找一門發財營生這麼簡單,而是要通過海貿反哺國內產業,為天下萬民尋找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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