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君臣之間的談話還在繼續。
聽了江瀚的想法,鄭芝龍當即表示:
「經營海貿工商是完全可行的,南洋遍地都是財富。」
「婆羅洲盛產各類番香珍料;呂宋島礦脈豐厚、砂金、紅銅層出不絕;蘇門答臘山林廣袤,遍地都是上好的硬木,無論用作造船還是建工都是一等一的材料。」
「至於出海占地就更有前景了,爪哇、呂宋、婆羅洲可以大面積種植甘蔗榨糖;安南、真臘、暹羅儘是良田,可以種植一年三熟的稻種……」
談及南洋風物與海外地利,鄭芝龍是滔滔不絕,恨不把積累了數十年的閱歷和盤托出。
此時的他,心中更是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知己之感。
自從十八歲那年離家闖蕩,鄭芝龍經略四海數十年,踏遍沿海諸島、往來東西洋航線,比朝中的任何文武都清楚海外天地有多麼富庶壯闊。
那些土著世代盤踞的沃土、天然良港,在他眼中都是足以強國富民的天賜基業;
這麼一大片風水寶地,卻在一幫不開化的土著,跨海而來泰西人手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古語有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這般絕佳的拓殖機遇簡直是千載難逢,本該是中原王朝崛起的良機。
可奈何以鄭家的體量,想要把疆域遼闊,島礁林立的南洋盡數占據開墾、駐軍固守,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麼多年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西洋人一步步蠶食這片沃土,無可奈何。
而由於貨源地的原因,鄭家的基本盤,或者說利益重心,只能放在中原王朝上。
鄭芝龍必須時刻關注中原局勢,以免站錯了隊,落個人財兩空的下場。
可大明朝的官員們對海外的機遇根本毫不關心,這群人只在乎船隊出去一趟能帶回來多少銀子,
至於銀子從何而來,為什麼會來,他們一概不問。
而皇帝呢又自顧不暇,外有東虜入寇,內有農民起義,朝廷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平定兵亂之上,根本無暇顧及海外。
如今改天換地,眼前的漢王尚未登基便將目光放在了海外,怎麼能讓鄭芝龍不驚喜?
不過江瀚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別激動:
「南安侯誤會了。」
「如今百廢待興,朝廷的首要任務肯定是穩定本土,恢復民生;待到國力強盛、百姓安居後,才能進一步拓殖海外。」
「當然了,這也應該不會太久。」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繼續道:
「其次,經營海貿以及出海占地二者不可獨立,必須一體推進。」
鄭芝龍微微一愣:
「王上此言何意?」
江瀚不急不慢地解釋道:
「原因很簡單,單純做海貿,只不過是一場倒買倒賣而已。」
「無法掌握原材料產地,那麼利潤的大頭永遠被別人攥在手裡。」
「倒買倒賣並不能催動技術進步,勛貴們賺了錢,最後還是回去買地、放貸,和以往有什麼區別?」
「這種模式只能讓部分權貴商人富起來,不能富民,更不能強國。」
「而如果是單單只占地盤,那也不行。」
「身為領兵之人,南安侯你應該很清楚,每一次出戰都是對國力巨大的消耗。」
「南洋拓土需要武裝船隊、築城、屯田、招募移民,前期投入巨大,而且很可能數年沒有回報。」
「沒有海貿利潤來輸血,不管是朝廷還是勛貴們,誰也抗不住。」
鄭芝龍聽罷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王上的意思臣明白了。」
「可一旦交戰,商路也會立刻斷絕,怕是沒那麼輕易做到既占地又做生意。」
江瀚擺擺手:
「這個不急。」
「目前我大漢還是要以鞏固內地、收復遼東為主。」
「南洋方面,就讓皇家、朝廷、以及勛貴官員集體出資,先建立一個南洋海貿商行,按出資比例占股。」
「朝廷出水師護航,皇家、勛貴官員們出資購船、採買貨品,具體比例到時候再討論。」
「前期呢就儘管賺錢,通過大量的利潤,將勛貴官員們的視野,從土地轉移到商業上。」
「別整天就跟土財主似的,只知道買地囤地。」
「往南洋發展商貿網絡的同時,把探子也派過去。」
「本王記南洋是有不少漢人的,可以在其中發展內線,埋個閒棋冷子。」
「等朝廷騰出手來,再把戰略重心轉向南方,一步步占地移民。」
江瀚最後強調道:
「記住了,海貿和占地只是手段。」
「咱們的目的,是通過占領原料產地以及傾銷市場,反哺本土,從而倒逼國內技藝升級、疊代。」
鄭芝龍聽心潮澎湃,連忙拱手道:
「王上英明!」
「那臣就先回去發信,也好讓水師的將士們提前有個準備,等待朝廷派駐官員接手。」
可剛準備告退,江瀚卻攔住了他:
「不急,不急。」
「本王還有一事想問問南安侯。」
鄭芝龍立馬停住腳步:「王上有何要問?臣一定知無不言。」
江瀚示意他先坐下,緩緩道:
「聽說南安侯對那泰西頗為了解,不僅精通多國語言,而且也已經受洗入了教。」
此話一出,鄭芝龍剛剛放下的心,立馬又緊張了起來。
他不明白王上為什麼會突然提起此事,難道是對自己受洗入教有所不滿?
看著鄭芝龍緊張的模樣,江瀚連忙擺了擺手,安撫道:
「放寬心,本王是很開明的,不會計較這些小事。」
「之前在四川時,成都就接納了大批來自濠鏡的傳教士,並且還招了不少進入天府書院擔任教習。」
「本王對泰西的學問還是很感興趣的,畢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聽完這話,鄭芝龍才總算鬆了口氣:
「王上明鑑。」
「臣十八歲那年離家闖蕩,在濠鏡遇到了一位來自佛郎機的富商尼古拉。」
「此人對臣視如己出,不僅悉心教授臣藩語,帶臣受洗,而且還替臣謀了個通事的差。」
「說起來,臣能有今日,也多虧了那段經歷。」
江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佛郎機……如果本王沒記錯,這其實應該是兩個國家吧?」
「葡萄牙和西班牙。」
「至於紅毛番,應該是尼德蘭,或者說叫荷蘭才對。」
鄭芝龍聞言眼前一亮,拱手道:
「王上果然博學,就連這等細節也知道。」
「一般民間的叫法確實有些謬誤,往往把葡萄牙和西班牙混為一談。」
「其實泰西諸國各有所長,不能以尋常夷人、等閒土藩視之。」
江瀚聞言嘆了口氣:
「這我當然知道。」
「如今的泰西諸國,可是有不少先進且前沿的學問,絲毫不輸中原天朝。」
「本王的意思呢,是想看看你鄭家有沒有遠航海外的能力,能不能派一支船隊前往泰西?」
「規模不需要太大,權當是訪問交流,看看能不能把泰西那些最前沿的理論給帶回來。」
鄭芝龍有些犯難,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王上明鑑,這……這恐怕不太容易。」
「我鄭家船隊基本都在朝鮮、日本以及南洋一帶航行,最遠也不過到滿剌加為止。」
「如果想要出航泰西,借用葡萄牙人的航線是最好的,可以一路從濠鏡到滿剌加,再到果阿,最後抵達葡萄牙的里斯本。」
「路途遙遠,全程可能要十五個月左右。」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據臣所知,泰西諸國目前還在交戰中,頗有些群雄爭霸的味道。」
「如果我等貿然派船隊前往,很容易被誤判為敵寇,而後刀兵相向。」
「想要避免這一點,或許可以等大漢立國後,以使團的名義出訪,互派國書。」
江瀚有些詫異:「此話怎講?」
鄭芝龍略一思索,緊接著補充道:
「泰西不同於我中原,那裡國家林立,貴族和王室彼此聯姻,互相爭鬥,關係極為複雜。」
「但由於出身上層,這些貴族們對東方還算頗有了解,知道在遙遠的東方有個物阜民豐的強大國家。」
「隨著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精美漆器等源源不斷輸入泰西,這些上層對東方的嚮往也就越來越深。」
「在他們眼裡,只有一個極為富庶且文明的大國,才能產出如此高端的奢侈品。」
「而隨著利瑪竇、湯若望等傳教士,往歐洲傳回去大量信件,這個有大一統集權、完善文官制度、君王賢明、民風儒雅、物產豐饒的東方大國形象,也就更清晰了。」
「若是我大漢以使團名義,攜帶國書、禮器等出訪,泰西諸國就算尚在交戰,也不至於對一支遠道而來的東方使團動手。」
不過話雖如此,但鄭芝龍卻仍有些疑問。
為什麼王上會突發想,要派船隊前往泰西周遊列國?
而且那幫泰西學者學問精深,大漢朝真能有學貫中西的人才與之交流嗎?
別到時候露了怯,丟了大漢的臉面。
不過對於江瀚來說,派船隊這件事還真不是他突發想。
據他所知,在明末這個時間節點上,歐洲的各項基礎理論知識已經有了極大的突破。
1637年,笛卡爾在《幾何學》中創立了解析幾何,這是傳統幾何的突破性革新,也是後世機械凸輪、齒輪、火炮彈道計算的底層數學理論。
1643年,托里拆利通過實驗證實了大氣壓的存在,並首次定量測量了大氣壓的值。
1644年,近代化學的開山祖師,十七歲的波義耳已經結束遊學,並繼承了父親的遺產,正準備開展氣體實驗。
這是蒸汽機最核心的基礎原理。
此外,歐洲諸國在天文學、經典力學、醫學、機械工程、地理學、航海理論等諸多方面,都在飛速發展。
可以說,在各學科基礎理論知識的積累和體系化上,西方已經開始與東方拉開差距。
這些是一代代人類先賢嘔心瀝血的智慧結晶,光靠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填補的。
以工業革命中的核心標誌,瓦特改良蒸汽機為例。
瓦特的蒸汽機改良中有兩個絕對關鍵的核心技術點:
第一便是通過活塞推拉杆和齒輪組合,把直線活塞運動轉化為圓周運動。
這一點其實並不算太難,花費些時間就能研究出來。
更關鍵的是第二項,蒸汽機真正的技術理論,是瓦特、紐科門、波義耳、帕潘等一眾先驅,通過不斷實驗、總結、研發才以完善的。
這些傑出的人才,是歐洲大陸先進科學理論知識培養出來的,可以說融合了整個泛德意志地區、義大利地區以及法蘭西地區的精華。
江瀚固然可以提前列出牛頓的經典力學三大定律,寫出門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可他也就只能記這些課本上最基礎的理論知識了。
單純提出一兩個公式、驗證一兩個實驗,對於構建現代科學體系是毫無意義的。
他需要大量的科研人才,需要大量的基礎理論知識,才能一點點將現代科學的基礎框架搭建起來。
也正因為如此,江瀚才想到了派遣船隊使團,前往歐洲諸國遊歷,並趁機將這些當今最前沿的理論知識帶回東方。
江瀚今年三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不出意外,還能再干二三十年。
如果在死前,能看到新朝臣民爭先往外拓殖,能看到工業革命在治下萌芽,他也就能含笑九泉了。
想要達成前者還算容易,可後者卻難度不小。
這需要江瀚帶動文武百官、天下四民徹底轉變觀念,否則工業革命是不會在這片土地上率先誕生的。
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真相——工業革命只能,也只會誕生在人類文明知識樞紐的附近。
換句話說,也就是工業革命所需的基礎理論,只有在靠近人類文明知識樞紐、或者說知識集散地時,才能被滿足。
而在明末往後的幾百年裡,全人類的知識樞紐正是在歐洲大陸中部和南部,並局部延伸到法國與荷蘭等地。
而大明朝,或者說東亞地區,由於地緣因素和封閉的原因,並不是人類知識樞紐的所在地。
地緣因素是阻礙知識與技術傳播的主要障礙。
歷史上,從東方出行前往域外探訪的例子並不少見。
漢代時,張騫前後兩次出使西域,歷經十餘年蹉跎,才帶回來了各種西域的物產。
唐代,太宗以高昂的成本動用武裝使團前往印度,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才帶回來了白糖的製造技術。
這些物產與技術的傳入,背後不知道耗幹了多少人的心血。
很多人會單純地將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進行比較,並以中國沒有率先工業革命為由,斷定中華文明落後於西方文明。
尤其是韃子的擁躉,常常以此來狡辯,並將原罪扣在了秦皇漢武、孔孟周公的頭上。
這是極其無恥的詭辯,不僅片面而且狹隘。
在這群人的語境裡,互相對比的對象,應該是中華文明與整個人類文明的精華,而不是西方或哪一方。
中華文明落後於整個人類文明是情有可原的,甚至於這種落後也並非全方位的、顯性的。
而事實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人類文明的知識樞紐也並不在歐洲大陸,而是在地中海的東岸地區。
中華文明是世界文明的燈塔之一,是世界級的技術原創中心和區域文化樞紐。
但在歷史中,中華文明其實更偏向於技術輸出的貢獻者身份,難以廉價地到其他地區的先進知識。
不能率先進行工業革命,並不代表著中華文明就落後——這是地緣因素導致的先天性缺陷。
在這個交通不便、信息不通的時代,只有動用官方層面的力量,才能打破這種不利影響。
這也是江瀚準備遣使前往歐洲的原因之一。
就算不惜成本,也要前往歐洲各國尋訪一遍,將各種最新的基礎理論知識都帶回來。
當然了,如果拐幾個鼎鼎大名的科研人才回來也不錯。
但這也有些困難,畢竟從澳門到泰西諸國,路途實在遙遠,而且語言不通;
再說了,派去交流的使臣也有兩把刷子,否則到時候怎麼和那幫頂級科學家交流?
要是沒點見解,恐怕開口就會露餡。
不過這也難不倒江瀚,之前在天府書院裡還有一些喜歡研究科學的人才,他可以臨時抱佛腳,突擊教導他們一段時間。
即便教不出什麼大拿,但至少憑藉後世的見識,也不至於露怯。
這件事早點提上日程。
從澳門到里斯本,光是坐船就十五個月起,更別提訪問各國、交流探討所花費的時間了。
江瀚估摸著,如果年底派使團出訪,怎麼著也三五年才能回來。
趁著這段時間,他正好在京師劃拉塊地盤,搞一個皇家科學院出來,精選人才,親自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