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紫禁城,春意正濃。
宮牆兩側的海棠次第盛放,落英隨風輕揚,鋪滿了悠長的青石御道;午後的陽光灑在層層簷角上,將整座皇城襯恢弘清麗。
鄭芝龍、鄭成功父子二人走在長長的甬道內,兩側的朱紅高牆,將滿園春色徹底隔在了牆外。
鄭芝龍走在前頭,面色有些凝重。
雖然剛才在武英殿內,親耳聽到了江瀚世襲罔替的許諾,但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鄭芝龍很清楚,自己一家看似風光,父子兩人一個侯爵一個伯爵,但想要世襲罔替,還是不夠資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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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之所以肯賣他這個面子,無非是看中了鄭氏的海上勢力——
縱橫東亞的水師、經營多年的海外人脈、以及散布四方的貿易網絡。
以往鄭氏能夠在福建,建立起這麼大的基業,豢養如此龐大的水師部隊,一來是因為天高皇帝遠,明廷水師孱弱,鞭長莫及;
二來也是因為明廷實在是自不顧暇,既要面對關外的東虜,又要面對關內的義軍,沒精力再管海上,只能通過招撫來穩定局面。
但隨著新朝建立,這種一家獨大的局面也肯定要被打破。
沒有一個領兵起家的雄主,能允許朝廷的海疆被一個臣子攥在手裡,也不可能允許鄭氏繼續維持這麼龐大的艦隊。
那些豐厚的海貿利潤和武裝力量,應該掌握在朝廷手裡,而不是任由一個臣子把持。
先前在飲宴中,王上提到海貿時,還不經意地瞥了鄭芝龍一眼——這就是最好的明證。
這等人物,一舉一動自有深意,哪有什麼「不經意」可言?
不過是點到為止,留個體面罷了。
而且方才在武英殿內時,鄭芝龍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和其他將帥之間的隔閡。
雖然大家都對他這個南安侯十分客氣,還會主動上前打聲招呼,舉個杯,但那其中的疏離感,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當然這也是正常現象,畢竟自己才剛剛反正不久。
雖然他鄭家在最後時也立下了功勞,參與了萊州灣和山海關一役,但那畢竟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其他將帥則是跟著王上,從最底層一步步走來,出生入死十餘年,都是過命的交情。
甚至嚴格意義上來講,萊州灣和山海關一役,還是他兒子鄭成功和他四弟鄭芝鳳立下的功勞。
真要論起關係,漢軍的將帥們對鄭芝鳳和鄭成功,肯定比鄭芝龍更為親近。
如今新朝開國在即,無論是從家族前途的角度,還是從同僚相處的角度,都必須有所取捨了。
一旁的鄭成功也同樣意識到了這點。
雖然他的處境明顯更好些,但事關家族日後的興衰榮辱,即便是鄭成功也無法置身事外。
父子倆心事重重地走在甬道內,身旁偶爾有太監宮女經過,也是視若無睹,任由他們側身避過。
終於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後,鄭芝龍才緩緩開了口:
「福松啊,以你之見,為父是不是該主動些?」
鄭成功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父親.……依孩兒之見,您確實應當趁早主動。」
「方才在武英殿內,王上已經暗暗點了您一次;之所以沒有繼續深究,這是在給咱家留體面,並非是默許。」
「咱家不僅在東南沿海壟斷了海貿,養著數萬水師,而且還把控著各個港口;」
「這在以往亂世或許可行,但到了新朝就萬萬不可了。」
他頓了頓,提議道:
「咱家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該交的都交出去,換一個清清白白的底子。」
「從頭再來,也並非什麼難事。」
「我鄭氏有著成熟的航海經驗、海外人脈、必定是朝廷日後開拓海貿,控遏海疆的中堅力量。」
「放棄一家壟斷特權,轉為奉公合規經商,背靠大一統王朝,如此才能走更遠、更長久。」
「而且早前王上還曾親口許諾,只要我鄭家真心投效,以後或許能與那雲南沐家一般,世守一方、永鎮一地。」
「比起這些,再多的金銀財貨也只是蠅頭小利而已,父親您還是早割捨了為好。」
鄭芝龍沒有接話,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可真要讓他把數十年心血基業、一生經營的海上霸業交出去,他實在是割捨不下。
如今鄭氏獨占了閩海全域的通商口岸,大小商船數百艘常年往返海上,聯通南洋、倭國、朝鮮等貿易路線。
這麼龐大的家業,要徹底交出去,換誰不心疼?
見父親還在猶豫,鄭成功又繼續勸道:
「趁著還沒走出皇城,要不父親您再折回去一趟?」
「要是真拖久了,萬一被有心人彈劾,扣上個『心懷異志、割據一方』的帽子……」
話雖然沒說完,但父子倆都明白;一旦被扣上這頂帽子,那可就不是輕易能平穩落地的了。
真要鬧到那個地步,吃虧的也只會是他鄭氏。
鄭家雖然號稱富可敵國,但僅憑福建一隅之地,想要與整個大一統王朝抗衡是絕對不可能的。
一旦翻臉,朝廷只需要下一道海禁令,關閉所有港口,不許一船一帆出海,鄭家的財源便會立刻枯竭。
沒有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鄭家的船隊就是無根之木,根本拿不出貨物與海外諸國貿易。
一旦財源枯竭,即便是再龐大的水師艦隊,也終究會不戰自潰。
鄭芝龍沉默良久,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朝鄭成功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
「你出宮去吧,為父這就回去一趟,面見王上。」
……
而此時,江瀚已經離開了設宴的偏殿,回到了武英殿正殿。
不過他倒也沒休息,而是負手站在窗前,欣賞著皇城裡的景色。
一旁的內侍邁著小碎步湊了過來,低聲問道:
「王上,這都忙了一上午了,您要不先眯一會兒?」
江瀚擺擺手,面色沉靜:
「不用,再等等。」
伺候的內侍有些怪。
以往這個時候,用過膳的王上會習慣躺下小憩半個時辰,然後再起來批閱奏摺,幾乎是雷打不動。
今天怎麼一反常態,看起了風景?
等等,這又是在等誰?
正疑惑間,殿外突然響起了一陣通稟聲:
「報——南安侯求見。」
聽聞此言,江瀚嘴角微微一翹,這才轉身走回御案後坐定,抬了抬下巴:
「宣。」
很快,鄭芝龍便在內侍的帶領下走進了殿內:
「臣鄭芝龍,參見王上。」
江瀚抬了抬手,語氣和煦:
「南安侯不必多禮,賜座。」
趁著內侍搬來繡墩的間隙,江瀚故作不知地開了口,
「南安侯怎麼突然去而復返?」
「可是有什麼要事?」
鄭芝龍也是心照不宣,絕口不提剛才設宴一事,而是正色道:
「臣自從歸降反正後,還從未單獨見過王上一面。」
「此行一來是想著聆聽聖訓,請王上指點迷津;二來呢,也確實是有一事,想請王上定奪。」
江瀚點點頭:「但說無妨。」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開口道:
「臣此行來,主要是想請朝廷儘快派人,接手福建一帶海貿之事。」
「我鄭氏本是海寇出身,受那前明招撫才堪堪了個官身,負責鎮守海疆、抵禦外夷。」
「如今新朝即將開國立業,我鄭家也不便再把持海貿、豢養私兵,否則與那割據一方的諸侯何異?」
「還是請王上儘快派官員接收港口,並將水師納入朝廷麾下;」
「此外,為了慶賀大漢開國建極,臣願捐資三百萬兩,以供朝廷興辦海務。」
江瀚聽罷點點頭,心中暗道:
這鄭芝龍果然還是識趣的,也不枉自己先前特意點了他一下。
如此一來,也免大家面上不好看。
但江瀚也不好就這麼點頭應下。
畢竟大家現在都是體面人,要是一口應下來,傳出去也不好聽,倒顯自己這個新君迫不及待要謀奪臣子家產似的。
於是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南安侯,你能意識到這個問題,並且主動來找本王,本王很欣慰;」
「但是呢,你未免也把本王想有些太急切了。」
他頓了頓,解釋道,
「本王跟你說清楚——這海貿和水師,不是本王想要,而是這些東西本就該屬於朝廷。」
「海貿的利潤是要收稅進入國庫,維繫國家運轉的;而水師也只能由朝廷統一指揮調度,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但是鄭氏的財產,怎麼說也是你南安侯一刀一槍,從海寇和外夷手裡搶回來的;也是長久以來一船一槳、出海經商積累下來的。」
「這些都是正當營生獲利,只要不是壓榨百姓血汗來的不義之財,本王是不會收回來的。」
「你且放寬心。」
但鄭芝龍卻早已打定了主意。
既然要割肉,那就乾脆割徹底一些,免日後還有尾巴被人揪著。
於是他當即又拱手道:
「王上仁慈,臣感激不盡。」
「雖然我鄭家並未巧取豪奪,但以往的情況您也知道——」
「天災頻發、賦稅繁重,有些實在活不下去的百姓,還是會將土地賣給鄭家換些活命錢,或者是投獻與我等,免去朝廷催逼。」
「日積月累,這些田產有不下數萬畝之多。」
「如今新朝雅政,要求均田分地,這些田產總不能都攥在我鄭氏一門手中吧?」
「所以臣想把地都捐出來,為天下做個表率,還請王上恩准。」
此話一出,江瀚是真有些出乎意料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鄭芝龍竟然這麼有覺悟,竟然舍放棄數萬畝田產。
這可不是小數目,更何況是本就地少人多的福建,這回鄭芝龍是真下了血本。
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算了,捐獻就不必了,朝廷也不缺這三瓜兩棗,花錢贖買就是了。」
「等立國後,本王會下令在全國範圍內進行一次清丈,到時候清出來的多餘田土,朝廷會以市價從你鄭家手裡贖買。」
「贖買回來後就劃做營莊,作為當地衛所的屯田,交由軍余耕種即可。」
「既然當初是你鄭氏真金白銀買來的,那本王也不能一張嘴就白白要了去,要是傳出去豈不是顯刻薄了?」
「南安侯願意守規矩,朝廷也不能讓你吃虧,就這麼說定了!」
鄭芝龍聞言,心中一陣感動。
他原以為這些田產交出去就打了水漂,沒想到江瀚竟然願意花錢贖買。
這倒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而是王上的態度,沒有因身居高位便巧取豪奪,而是給足了他體面。
「謝王上體諒!」
江瀚擺擺手,示意他起身落座,又繼續道:
「對於你鄭家水師呢,本王也有個想法,你且聽聽看。」
「首先明確一點,鄭家的水師肯定要從以前的私人武裝,逐步往朝廷經制部隊轉變。」
「這點是不容商榷的。」
「但為了保持基本的戰鬥力,鄭家水師暫時不做拆分,但要統一換上軍服和朝廷旗幟,並且更名為福建水師。」
「朝廷之後會派參議、掌令等入駐軍中,但不干預日常操練和作戰,只負責監督軍規、審計糧餉開支。」
鄭芝龍點點頭,這個安排比他預想的要好。
他本以為朝廷會立刻拆散鄭家水師,隨後分到各沿海省份去,沒想到王上竟然允許暫不拆分。
「其次是,核定員額,汰弱留強。」
江瀚繼續道,
「到時候兵部會同五軍都護府一道,清點水師船隻、人員;在登記造冊的同時,淘汰老弱、虛額。」
「正式更名福建水師後,軍中的糧餉裝備自然會由朝廷提供,以後的戰船也會由造船廠督造。」
「你鄭氏也就可以甩掉這個包袱,不用再花大價錢養兵了。」
這也是應有之義,以往鄭家能養活一隻規模龐大的艦隊,全是靠海貿的利潤支撐;如今海貿上繳,自然也就不用再養兵了。
「至於領兵之人,本王看鄭成功和鄭芝鳳都還不錯。」
「如果南安侯麾下還有子侄、或者將領能夠勝任的,也可以一併推薦給朝廷,繼續領兵作戰。」
江瀚頓了頓,語氣也變鄭重起來:
「最關鍵的一點——往後的時代,水師肯定會越來越重要。」
「朝廷要建立水師學堂,大量培養軍官,你鄭家要選些經驗豐富的教習,負責教導水師官兵。」
「同時呢,本王也會選一些優秀的炮兵、航海、製圖人才,加入水師學堂。」
鄭芝龍聽連連點頭。
既然是往正規軍轉變,這些安排便是合情合理的。
朝廷日後也肯定會逐漸往水師里摻沙子,慢慢消除這支軍隊身上的鄭家印記。
但好在王上也沒有一腳將鄭家踢開,而是允許鄭成功等人繼續帶兵;只要鄭氏後人能保持基本的水準,往後也應該不會被淘汰。
緊接著,江瀚又繼續道:
「至於海貿方面,本王打算在漳州、泉州、福州設市舶司,統一徵稅,暫定為十五稅一。」
「你鄭家發放令旗的權利也要收回來,所有商船統一由市舶司登記發牌。」
鄭芝龍聽是肉痛不已。
鄭家每年光賣令旗就是幾百萬兩的進項,這一收回去,等於少了大半收入。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乖乖點頭應下。
江瀚見他肉痛的樣子,笑了笑,安慰道:
「放心,本王也不會虧待你。」
「讓靖海伯好好干,日後南洋這片地方,本王保准給你鄭氏劃拉塊地盤,世代鎮守一方。」
「要麼是爪哇,要麼是呂宋,要麼是婆羅洲,就看你鄭氏能把戰船開到哪裡。」
聽了這話,鄭芝龍才算是振作起來。
福建山多地少,養活不了太多人,要想長遠發展,確實往海外找出路。
如果朝廷真能支持鄭家在南洋占地盤、建基業,確實比在福建窩著強上百倍。
他當即便準備跪地謝恩,但卻被江瀚給抬手攔住了:
「說到這海貿和南洋,本王也想和你探討探討。」
「先前在武英殿設宴時,本王曾提過,會給軍中這幫勛貴們尋個營生。」
「你覺,讓各家勛貴出人出力,跟著皇家經營海貿工商,或者去南洋占地盤,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