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石頭,命運的馬車稍有顛簸,埃爾斯渾然不覺。他專注聆聽師父的教導,記憶、分析、思考和聯想同時進行。
「巫妖變化取自亡靈的死亡之力,既然已經死亡,那就不會再死,是下下手段。」師父娓娓道來:「神使變化取自信仰之力,寄生於神或眾人,沒了死亡也沒了生活,只能算是中等手段。移魂轉身,道德方面略有瑕疵,從法術來看倒是上乘手段,卻不夠強。我思索良久,在古文物中找到完整囚龍法,這才找到了頂級手段。」
「蜥蜴人以高超智慧創造巨龍為其征戰,一開始就考慮到巨龍的壽命和消耗問題。這龍,無論房屋大小還是山丘大小,不吃不喝趴著睡覺依舊可以長身體,壽命近乎無限,靠的就是其內生的自然力量。蜥蜴人其實最精通自然力量,這一點咱們人類法師還追不上,而且還不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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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是接近完美的生物武器,它是蜥蜴人對『完美』這個概念的具體表達。可惜,欣賞和喜愛慢慢演化成崇拜,一些蜥蜴人忽視了自身的鍛鍊,想要走捷徑,通過成為龍而更加完美。」
「囚龍法由此而生,經過多次演化,形成了幾條路徑,但是核心不變:把自己的靈魂或整個身體轉移到改造好的龍類軀體中。很多蜥蜴人施法者成功變成巨龍而永生,但他們作為製造者、控制者的意志從此混入龍類,逐漸擴散、加強,最終導致龍災。我們不討論龍災,就說囚龍永生。」
師父說道:「從蜥蜴人被龍滅族的結局不難看出,他們的囚龍法存在嚴重問題。很顯然,蜥蜴人不是囚了龍,而是被龍囚——龍的肉體和內部蜥蜴人的靈魂不能完全契合,獸性戰勝了人性。那麼有沒有辦法規避這一點?我思考良久,從變形術中找到了解決之道。」
「變形收益高,同時風險大。每一次施展於自身的變形都是在失去自我的路上踏出一步,但是每一次變形也會讓自身的特徵融入到變形目標中。簡單來說,你比我強壯,你變化的老虎會強壯於我變的老虎,而且你的老虎更像你,我的老虎也會像我一樣老態,變形為龍的法術具有同樣特性。如果有一條與施法者自身完全契合的龍,再用囚龍法,就可以避免蜥蜴人的失敗。」
「為師尚未永生,便用了數年時間專心研究這個方向。最後的突破得益於你:罕見的不穩定半精靈血脈異象與變形術的特徵轉移同源不同路,補齊了新一代囚龍術的最後拼圖。每一部分法術都切實可用,真正的好法術,我的得意之作,甚至說它是我畢生最高成就也可以。」
「但是為師卻無法用囚龍術:代價太大、時間不夠。」奧斯瓦爾德·斯賓塞搖搖頭,說道:「現代魔法靠骨頭刻印法術符文,肋骨只有那麼十二對,關鍵的符文都已經占滿了。新囚龍術的符文至少要專用四對肋骨,我空不出來。」
「而時間方面,我更沒有希望。以自身為根本造一條龍,需要大量使用變形術,不斷模仿世間各種生物,提煉身體的變化特徵,最終融合成完美的龍。讓我一把老骨頭去各地觀察野生動物、魔法獸和其他各色各樣的生物?只怕還在路上,我就死了。」
大法師盯著埃爾斯,目光炯炯,厲聲問道:「我走不通,希望在你。你聲稱只願永生,那第一個關卡考驗便是:抹掉你的肋骨符文,重頭再修法術。你必須承受剖胸的危險和磨骨的慘痛,精神和意志都將遭受衝擊,抹掉的符文或許永不再得,法師之路也可能就此斷絕,導致你一無所有。你可想好了嗎?」
埃爾斯沉思片刻,然後堅定地點點頭。
於是33歲的埃爾斯開始磨去肋骨上的符文印記,這一過程極為痛苦,偏偏還很漫長。在將近兩年的時間內,他的胸腔都呈開放狀態,完全不能接觸外界,只能依靠師父設置於法師塔圖書館的結界維持生命。35歲時,埃爾斯的傷口終於閉合,他的施法能力比剛成為學徒的時候還差,身體也變得枯瘦如柴——之前體壯如牛的積累全都消耗光了。
整個磨骨的改造由師父親手執行,他羞愧自己沒能爭取最好結果。那時候體質虛弱導致埃爾斯的臉色一直很難看,但大法師更害怕他意志消沉,因此會安慰和鼓勵他:「別擔心,你只是丟了符文,法術知識和技巧不會丟,再重修就是。來,用望月參和復原藥劑熬煮的神耀湯,趕緊喝了。」
「綠色的,還冒泡……」
「我不放心日神殿牧師的手藝,因此找了深林結社的薩滿。」師父交友廣泛,帶來多種奇奇怪怪的藥劑餵給埃爾斯,讓他在三年左右的時間裡終日處於反胃狀態。
「來,看你恢復得不錯,該進行下一步了。」等埃爾斯吞完藥湯,師父便說道:「不能白受磨骨這遭罪,得好好計劃一下。一共十二對肋骨,其中真肋七對、假肋三對、浮肋兩對,這是現代法師最寶貴的資產……」
有現代法師就有古代法師,知識、技能體系發生過六次進化,這些以後再說。從古至今,頭腦一直被視為法術技巧的控制核心,而現代法師將心臟作為法力的催動裝置,以心臟脈搏來啟動法術,並由內而外催生法力波動。
法力波動向外擴展,肋骨是第一層硬介質。第六次法術進步的標誌就是內雕骨技術,現代法師用這個技術在肋骨上雕刻法術符文。該技術的起源於第四次法術進步時期的圖騰柱,其增強法術的能力比圖騰柱至少高出一千倍。
肋骨是有限的,符文的「占地」是一定的,沒有人能夠面面俱到,甚至說能夠精通所有符文的九分之一就算是特級大師了。每個法師在到達中級之後都要選擇專精方向,要做好取捨,合理規劃選哪些符文來構建施法能力。
「囚龍術幾個方案,最基礎的四對肋骨,即2+1+1的方案;另一種用六對肋骨,3+2+1的方案,你想選哪一種?」師父需要確認徒弟的想法。
「這兩個相比,六對方案的最終效果更好,但我想選數更多的。」埃爾斯伸開雙掌,收起右手大拇指,說道:「我做了一種使用九對肋骨的方案。」
眉毛挑起、眼睛一亮,師父明顯驚訝了。「按照囚龍術的原理繼續推演,的確有九對肋骨的方案,沒想到你也能達到這個水平。好,相當好!」
埃爾斯摸摸後腦勺,說道:「別這麼誇我,我看到筆記了,就嘗試推演上面提到的九對肋方案。」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根捲軸,將裡面的九對肋骨方案展示給師父看。
「還不錯,你算是用心了。但是你得考慮清楚,人一共就十二對肋骨,幾乎全被囚龍術占用,剩下的太少了,甚至不夠你恢復中級法師的實力!不能保命如何能求永生,但……」師父搖搖頭,思考片刻之後決定聽聽埃爾斯的想法:「你不會忽視方案的缺陷,所以你是怎麼計劃的?」
「剩餘三對肋骨採取1+1+1的組合,優先保留元素感知、元素精密控制、法術反制、元素塑形護盾。我詳細計算過,還能夠擠出一個變形控制的符文空間。」埃爾斯拿來黑板,邊畫邊解釋:「六對的方案裡面,假肋的末端還有空間,在這裡使用過渡符文。我的法術選擇不夠,就用變形法術解決問題。嘿嘿,我無法釋放火球,但是變成紅龍就能噴火,效果也不差。」
大法師立刻明白了埃爾斯的想法:「用元素感知去閱讀法術、解析法術兩者組合可以用來分析結界,加上元素精密控制,至少保證有能力解決魔法鎖和陷阱。法術反制、護盾很明顯是要保留決鬥中的防守能力,那你用什麼進攻?」
「我會用標定術瞄準,然後引導基本元素髮起攻擊,可以應付大多數決鬥的情況。還不行的話,我把身體練好,用武技殺死敵人,或者用變形去解決問題。隨著我不斷推進囚龍術的進程,我的變形也會越來越厲害,同樣是一種成長。」
「你這個法師不用法術打,倒用原始元素和武技戰鬥,這相當反傳統——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師父笑了起來,欣慰地點點頭,說道:「使用肋骨上符文構成的法術,確實威力大、速度快、易於控制。沒了這個便利,你必須多加小心,儘量避開危險,還要比其他法師付出更多努力才行。」
師父見埃爾斯做好了心理準備和未來計劃,便同意他使用九對肋骨的方案。他們兩人獨立設計了一新一舊兩套方案,師父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大法師就否定埃爾斯的那套,反而更加重視,最終以埃爾斯的那套方案為核心。他開明地表示:使用者自己能夠完全理解,遠比稀里糊塗模仿更加重要,成功率也會更高。
「內心深處,我也想看看極限的九對肋骨方案會有怎樣的效果。」
於是重新雕骨的工作開始了,除了吃飯睡覺,埃爾斯每天都循環進行內視冥想和身體恢復訓練,沒有一刻放鬆。那段時間充實且勞累,但更重要的是興奮:從未有人能夠或選擇一次性將十二對肋骨全都刻上符文,埃爾斯正在做開創性的工作。
囚龍術的主符文包括變化形態、癒合軀體、串聯空間、刺探源初、解縛融合、強效壓制、分解僕從、組合指令、汲取生命這九組,再見縫插針地安排輔助性質的次級符文組,以達到「觀察目標、研究目標、提取目標特徵和精華、熔煉成巨龍」的功效。大法師幫助埃爾斯製作了南瓜頭式樣的空間袋,用來將「龍」囚禁在內部。他還特製了法杖,不僅使用上最好的材料,還能充分契合埃爾斯的戰術,包括他的武技能力。
一切都很順利,只剩下如何得到囚龍術中的龍。眾神收拾了龍災的殘破局面,為了能給它們創造出來的新一代智慧生物留下足夠的生存空間,巨龍大多被帶走了。比較強大的國家和幾大協會各自飼養(契約)了一些龍,還有零星的少數巨龍躲在野外,謹慎地隱藏身份。
「囚龍術是最頂級的永生法術,你在完成整個法術之前相對弱小,最好不要暴露,但龍不得不去找。法師學院那幾條龍都處於監控之下,你去調研,說不定就會被大法師看出端倪,然後猜到些什麼。我敢說他們一旦想到囚龍術,定會鋌而走險,把你抓去囚禁、審問。」
「同理,其他幾個協會以及那些國王保留的巨龍都不適宜拜訪,因此這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能滿足你研究巨龍的需要:世界樹群島。龍災之後被神靈抓捕的巨龍有很多丟在世界樹群島充當試煉內容,你至少要研究三十六隻不同種類的巨龍,才能滿足囚龍術的需要。」
埃爾斯道:「是的,我也認為得去那兒!我已經想好了藉口,只要有人問起,便回答參加試煉。若問為何參加試煉,我就回答永生。」
大法師點點頭。「這個回答很得體,一般情況都能應付過去。但是這幾年眼看著日神殿的審判者隊伍越來越大,以搜尋穿越者的名義到處抓人,難保不會檢查你。你肋骨上刻著全套的囚龍術符文,其中包含一些我獨創的內容,但很有可能會被認為是穿越者的作品。別忘了蜥蜴人的法術以及巨龍相關的符文容易和龍災聯繫起來,神靈同樣討厭龍災。」
「那怎麼辦?」
「當然能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哪怕騙過去!別忘了,你還要為我做三件事呢!」斯賓塞大法師摸摸鬍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坑蒙拐騙不是正路,輕易不要走,但絕非禁止。我給你準備了用於騙過神殿審判官的東西,你需得再吃一些皮肉之苦。」
「為了前途,豈怕吃苦?」埃爾斯說道。
「說得好,吃苦換前途,在世間已經算是相當公平的交易了。」師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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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貴族後裔,都想巴結你,或多或少會對你諂媚,要仔細分別。」伊萊執棒騎士在馬車停止前對埃爾斯說道:「你儘量別表態,我來打交道。波莉那邊什麼要求,我還是堅持同樣的要求如何?」
埃爾斯點點頭:「非常好。」
「他們肯定會耍些小聰明,只要不過分,就當看戲了,別苛責他們。」伊萊最後說道:「他們只是想爭取更好的前途,沒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