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生的腦海里不由地浮現出天地大墓秘境裡面如山嶽般的背影,問道:「可是師姐,如果人族真有這樣驚天動地的人物,為何在任何歲月史書上都沒有記載?」
「當年我也是這樣問夫子他老人家的,可他老人家沉默,並沒有告訴我答案。」葉多秋撐著膝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也許答案要自己找,也許很多問題根本沒有答案,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恢復一下狀態吧,小師弟,大荒城雖然毀了,但我們還得堅守一陣子,跟我來。」
葉多秋在前面引路,一路沿著大荒城之東北遁行,行了百餘里,古老的護城長城在山脈蜿蜒,兩人沿著長城護關折轉向西北,原本四處荒蕪的世界,逐漸多了生機,一片片古老的森林連接著北方,子夜時分,螢蟲飛舞在天地間,整個世界一片色彩斑斕。
「就在這裡吧。」
葉多秋停在一棵冠蓋千米的古樹前,她的眼底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追憶,手掌對著樹輕輕一揮,眼前的樹婆娑晃動,主杆中間赫然多了一道樹門,樹門內保持著精巧又原始的屋舍模樣,樹壁上開鑿出桌子椅子,甚至引樹油為燈,幾盞燈被點亮,折轉延伸的主杆和枝幹之間鑿成漂亮小屋。
顧餘生進入木屋,便嗅到木靈的清香之氣,他以木靈根為主,與古樹有天然的親近,左右上下探看片刻,不由地嘖嘖稱奇。
「師姐,這簡直就是完美的精靈屋。」
「漂亮吧?」葉多秋坐在小小的木椅上,雙手撐著木椅左右的樹壁,形體之間已有幾分不協調,仿佛是因為長大了的緣故,但她還是抬起頭,看向她前方牆壁上開鑿成蘋果狀的燈洞,油燈在她兩隻眼睛裡,一閃一閃的泛著光亮,「我小時候的家。」
「真好。」
顧餘生小心翼翼,生怕把木椅坐壞,又伸出手,在樹牆上輕輕摩挲,手指挪動間,樹牆上鐫刻著一橫一橫,一豎一豎,有的長,有的短,還有的歪歪斜斜。
顧餘生怔然,很快又挪開目光,那一橫一豎的鑿刻,沒有人比他更知道傾注了怎樣的情感。
幼年少時獨在家,守望著大人回來,等阿爹,等阿娘。
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
「小師弟,吃東西嗎?」葉多秋準備把頭伸進一個小小的枝洞裡,卻發現再也鑽不進去,於是把手伸進去掏摸一陣子,從裡面取出兩個泛黃的果子,「明明該是青色的啊。」
葉多秋又摸出兩根空心草,有些費力地把空心草管放進去,她把泛黃的果子塞到顧餘生面前,最後給自己搗鼓一陣子,然後把草管往嘴裡一放,輕輕一吸溜,發出呼呼滋滋的聲音。
顧餘生也學著品了一口,有點微甜,還有點陳水的味道。
「很甜,對吧?」葉多秋巴巴的看著顧餘生。
顧餘生點點頭,並反問一句:「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
「對咯。」葉多秋眯著眼睛,默默把泛黃的果子放回原處,其實她的心裡也清楚,嘴裡說著很甜的味道,一樣回不到曾經。
但人生這一輩子,沒必要時時刻刻都清醒。
顧餘生即便知曉師姐的內心,也無法說出安慰的話,人生的至暗和悲苦,是無法分享和共情的:「師姐,要不我在你旁邊的樹里開闢個屋子吧?以後你多個鄰居啊。」
「真的?你會嗎?」葉多秋的眼睛驟然變得明亮,她伸出手拉住顧餘生的衣角,「要我幫你嗎?」
「師姐指導我一下就行,這些年我在外面,也沒少開闢洞府。」顧餘生走出木屋,在旁邊挑選了另外一棵差不多大小的樹,並細心地問了一句,「這一棵可以嗎?沒有主人吧?」
「這棵可以。」葉多秋抬頭看了看兩棵樹交錯的樹冠,「我再把樹往上掏一掏,在上面開個對窗,伸出頭來就可以看見對方,一喊就能聽見,鬧矛盾的時候,用木頭堵上。」
「好主意。」
顧餘生雖然歷經一場大戰消耗了大量的靈力,但要在古樹內開闢一座房子,並不需要消耗多少精力,而且他有天地神樹為大道根基,幾乎可以憑念頭和意志讓古樹屈從於他的想像,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以木劍之利,在古樹上先掏開一個門洞,然後快速地進行切割掏空。
葉多秋一開始在旁邊指點幾句,發現顧餘生對木劍的掌控已經隨心所欲,也不再多話,她到自己的木屋,往上一點點的掏,真的在兩棵樹的枝幹交錯處掏出一扇窗。
等顧餘生在古樹內開闢出多層疊廊式的屋子,葉多秋不知從哪摘取了一些野花和野果放在籃子裡,很有儀式地進入顧餘生的木屋房間。
「小師弟,以後你在大荒也算有個家了,嘖嘖,這個房間,給你家晚雲留的?你們兩以後住這塊了,別亂來啊。」葉多秋給顧餘生的每個木屋裡都放了一束野花,最後滿意地拍了拍手,她坐在窗外的橫枝上,洽有月光從樹冠空隙穿過,落在她的臉上,她雙手托腮,凝望著月光,眼睛一眨也不眨。
清冷的月光樹林,對顧餘生來說是異鄉,可對她來說,是無法斷離舍的故鄉,她是真靈族,一個生活在森林裡的真靈姑娘,可是,百年前的夜晚,從西邊出現的古魔,將所有的美好完全碾碎。
清晨。
天微明,十二師姐從沉睡中醒來,她未進屋入夢,卻睡得香甜,微動之間,發現身前披著一件厚厚的裘氅,氅上還有她埋頭留下的面形。
昨夜夢往事,原來竟是因為這個。
她回頭,發現那一扇新鑿的窗輕輕關著,她伸出手想要敲,又默默收回來,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午時。
顧餘生從閉關靜坐中醒來,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木靈之氣,或許是深處深林,又有十二師姐在一旁,不再缺少安全感之故,空乏的丹田竟已被濃郁的木靈之氣填滿,精氣神已處於飽滿狀態。
木屋外傳來沁鼻的香氣,推開窗,剛好看見葉多秋在樹下鋪滿蓬鬆的枯葉干枝,上面擺滿了許許多多好吃的。
「小師弟,醒了麼,快下來,我做了好吃的。」葉多秋招手,顧餘生從樹上落在地面盤坐,抓起一串透亮的果子就往嘴裡炫。
「師姐,這個真好吃,哪弄的?」顧餘生眼睛明亮,他很小的時候,只見過別人家的姐姐這樣投餵弟弟,從來沒有這麼享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