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溫鳴的呼吸猛的一滯。
他慢慢站直了身體,常年掛在臉上的謙遜和謹慎的神色慢慢褪去,露出屬於真正強者的沉靜與銳利。
他迎著閻燼的目光,一字一頓道:
「閻哥,我和我妹妹的命,當年都是您從屍堆里撿回來的。不是您,我連站在這裡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我活到現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您給的。
名聲我不要,權利我也不要。
您讓我隱藏起來當外務執事,我就當好您的眼睛。
您讓我恢復身份出去殺人,我替您把人殺光。
一百年,兩百年,哪怕您讓我明天死在哪個無名的地方,我溫鳴的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抬起眼,直視著閻燼,目光像兩柄出了鞘的利刃,閃爍著攝人的寒光。
「所以您不必問。您只需要告訴我,要誰死,就行。」
他的氣勢在這一刻徹底暴露無遺。
不再是那個在城門口和各方勢力周旋,逢人三分笑的外務執事。
不再是那個見了姜尋就腿軟,天天跟在後面擦屁股的老好人。
傳奇者的氣息無聲無息地撐開了整間屋子,像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水,漫過每一寸空間。
窗外,兩個巡邏衛兵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抬頭看天,天色如常,但略過身體的晚風卻忽然涼了下來。
聽到這話,閻燼坐在那沒有動。
他閉了閉眼,嘴角卻微不可察的彎了一下。
「沒事。」
他抬了抬手,示意溫鳴把氣息收起來。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他又變回了那個略顯疲憊的外務執事,只是眼底深處,那點鋒利始終未消。
閻燼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大半,遠處城牆上亮起一排排符文燈。
冷白色的光從窗欞間斜斜映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鳴,現在我能完全信任的,就只有你了。」
「所以,我需要讓你幫我做一件事。」
溫鳴沒有半分猶豫。
「你說?」
「你帶著艾德里安,還有『灰燼小隊』,去青山。」
「青山?」
溫鳴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就要開口。
閻燼像是早就料到,抬手打斷了他。
「去青山。那邊很快會有一場大仗。你去了之後,一切行動,聽從姜尋的調遣。」
他轉過身,暗金色的眼睛在逆光中顯得暗沉,像一片正醞釀風暴的暮色。
「阿鳴,你一向聰明。我知道很多事情都瞞不過你。但我希望......這次你能完全聽我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了很多。
「我要你去了青山之後。不要再理會任何曦日審判所傳來的消息。」
「帶著我說的那些人,和他們的家人,一起安置在青山。」
「你......能做到嗎?」
聽到這話,溫鳴臉色驟變。
艾德里安,曦日審判所的隱藏傳奇者之一,是閻燼的親侄子,從小被他和閻燼親自培養的嫡系傳奇者。
絕對的自己人。
『灰燼小隊』也差不多,閻燼手下的王牌隱藏部隊,每一個都是閻燼親自在廢土中收留的孩童,忠誠度毋庸置疑。
讓他帶著這些人和他們的家人,去青山?!
閻燼這根本不像是支援,反而像是在交代後事!
這......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看到閻燼鄭重而信任的眼神,他最終只吐出一個字:
「......是。」
他低頭領命,隨即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走。
推開門的瞬間,他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溫馴與妥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另一邊,青山,會議室。
姜尋低頭看著通訊石上那行簡短的回覆,沉默了很久。
「曦日審判所不會背叛秩序,如果......我沒死的話。」
一個「如果」,已經把什麼都說明白了。
閻燼沒有否認,沒有勃然大怒,甚至沒有說「你胡說八道」。
能讓他這樣的人親口說出「如果我沒死」,就代表他已經讀懂了姜尋消息里的意思,並信了七八分。
姜尋把通訊石放回桌上,臉色不太好看。
他沒再回復。有些話,已經不能再多說了。
從閻燼收到消息到做出回應的這段時間裡,誰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那座審判所。
姜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靠進椅背里,眼神閃過一絲疲憊。
他太清楚了,閻燼這人雖然兇悍強勢,但能讓他在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架到這種地步。
說明整個曦日審判所已經是從內部爛了。
而且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畢竟,一個如此龐大的官方勢力,要在短短時間內完成集體背叛,絕不可能靠一兩個叛徒就推動得了。
背後必然有縝密的計劃,明確的分工和大量的內應。
閻燼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
在一張早已織好的的網裡,他一個人又能做什麼?
姜尋忽然有些煩躁,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這狗日的世界。
曦日審判所和閻燼,他本來當成了真正的盟友和底牌,現在倒好,底牌沒了不說,還變成了拖後腿的爛牌。
原本他以為,至少在下層戰場,秩序側還有閻燼這樣的人撐場面,可現實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這秩序,還真是快完犢子了。
而他,也果然不能指望任何人。
閉了閉眼,姜尋把那股煩悶壓下去。
現在不是生悶氣的時候,預知里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得抓緊處理,任何疏漏都是對青山致命的打擊。
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一聲清晰的倒吸冷氣。
姜尋睜開眼,就看見趙聽濤正拿著最後幾頁情報,眼睛通紅,渾身的氣息壓抑不住的往外冒。
而在他身邊,秦老和其他幾人,顯然已經把前面的內容看完了,此時每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真是見了鬼了。」趙聽濤把情報往桌上一拍,「啪」一聲脆響,震得幾人的茶杯齊齊一跳。
他看向姜尋,眉頭擰成個疙瘩:
「阿尋,七個傳奇來打咱們,這拿什麼擋?乾脆把世界碎片送他們得了!」
「說得輕巧,送他們就不打你了?」
姜尋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懟回去,
「你以為他們是奔著青山裡的石油來的啊!」
「石油?」
趙聽濤愣了愣,半天才反應過來「石油滋生黴菌」那茬,他嘴角抽了抽,一時語塞。
宋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情報輕輕抽回來,重新疊好,放在了姜尋手邊。
趙躍然則咬著唇,眼神里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意思。
星見坐在對面,從頭到尾沒敢出聲。
她看著這間屋子裡每一個人臉上的神情變化,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她不知道那些紙上寫了什麼,她只知道,能讓這些青山高層都面露凝重的,絕對不是什么小事。
可姜尋沒開口,她也不敢問,只能把手藏在桌下,指尖一下一下地摳著袖口上的繡紋。
「念念,給星見也看看吧。」姜尋忽然道。
宋念念愣了半拍,隨即點點頭,把情報遞到了星見面前。
星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紙頁上字跡潦草,有些字因為寫得太急,連筆畫都飛了起來。
可她能看的懂,而且越看,臉色越白。
等她看到「動亂開始時間:3790年1月8日」和「兩個背叛官方勢力:深星學院、曦日審判所」時,整張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了。
姜尋見她那副模樣,也沒有催。
他早就想過了,納法族既然也是在預知中被牽扯進去的勢力,就沒必要瞞他們。
而且星見的祖爺爺既然能讓她來,就說明納法族已經看到了更糟的東西。
雙方的情報拼起來,才可能湊出一張完整的拼圖。
「兩個官方勢力啊......」沒等星見看完,趙聽濤又轉頭看向姜尋,
「阿尋,這件事有沒有提前阻止的可能?尤其是曦日審判所那邊,老閻不是還活著嗎?
能不能讓他先動起來,把內部那幫人揪出來?」
他知道青山和曦日審判所交好,所以一時有些難以接受盟友變成敵人的事實。
「恐怕已經沒機會了。」
接話的是秦老。
老人家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尋的消息已經發給閻燼,這已經冒了極大風險。再往下說,不是幫他,是害他。
你想想,曦日審判所背叛這種事,連閻燼自己都還蒙在鼓裡,說明對方的計劃至少已經布局了很多年。
而且對審判所內部的滲透深到了極點。
這樣的情況下,閻燼根本不能有任何動作,因為身邊任何人都可能是背叛者。」
秦老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見過閻燼,知道那是一個堅定的秩序鎮守者,是秩序的死忠,所以大概率不會帶頭背叛。
但忠誠,不代表他就有辦法阻止一切。
閻燼不僅對審判所的掌控度極高,同時也是個極為聰明的人。
如果有人能在這樣一個首領眼皮底下帶著整個審判所背叛,那恐怕就算閻燼事先知曉,也絕對無力回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