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溫暖的觸感猛然襲來。
預知畫面中的灼熱與血火慢慢褪去,仿佛有一隻溫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上。
緊接著,一股巨力襲來,姜尋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人從深水裡一把撈出。
喉嚨里擠出一聲急促的吸氣,接著是劇烈的喘息。
他慢慢睜開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木樑,吊燈,還有那張沒來得及收拾的會議桌。
手邊放著一杯冷茶,水面上漂著幾片沒泡開的茶葉。
對面的幾人臉上滿是緊張。
星見臉色發白,眼神裡帶著掩不住的驚疑。
趙聽濤半站著,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要撲過來。
趙躍然一臉擔心,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宋念念則毫不猶豫的起身向他走過來,輕輕扶住了他的肩,指尖微微發顫。
「阿尋!」她的聲音里滿是擔憂。
另一邊,秦老也站起身來。
他快步走到姜尋身側,一隻手按在他手背上。
緊接著,一縷細弱而翠綠的藤蔓從袖口緩緩伸出,沿著他的手腕蔓延而上,一股股精純的生命力無聲渡來。
片刻後,秦老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你魔力和精神力都掉到危險線以下了。你剛才......又發動能力了?」
姜尋沒力氣回答。
他只覺得渾身濕得像從水裡撈出來,汗珠順著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在木質紋路里洇開一片深色。
胸口像被什麼重物死死壓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割般的鈍痛。
四肢又冷又沉,像被灌了鉛,連抬一下手指都費勁。
他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宋念念見狀立刻取來一瓶淡藍色的穩定藥劑,遞到他唇邊。他接過去,仰頭一口灌下。
那藥液冰涼,像一條冰線從喉管滑進胃裡,又湧起成一片清冷的霧氣,勉強把那股快要散架的感覺壓了回去。
緩了足足幾十個呼吸,姜尋才慢慢抬起頭。
目光還有些渙散,瞳孔深處的焦距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聚攏。他
來不及解釋,他掙扎著伸手摸向桌面另一側的紙筆。
「阿尋......要不先休息一會。」宋念念擔憂地輕喚了一聲。
「我沒事。」姜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他還是掙扎著拿過了紙筆,「給我幾分鐘。」
說著,他抄起筆,筆尖重重落紙。手還在發抖,字卻寫得飛快。
曦日審判所,閻燼失聯。
來襲七名傳奇者的能力與特徵。
動亂時間,3790年1月8日。
厲雲死,帶另一傳奇者同行。
閻燼失蹤,材料未至,身份令牌被廢。
深星學院,曦日審判所,雙雙叛變。
林寬口中最後訊息。
皓月裁決司。
斷罪核心弱點。
......
一條一條,一行一行,從筆尖流淌到紙上,像是要把剛才那場未來的血戰從腦子裡生生拓印下來。
有些字因為寫得太快而變形,有些字被汗水洇得微微發暈,但姜尋沒有停。
他不敢停。
預知里的畫面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變得模糊,那些用命換來的情報多寫下一個字,未來就多一分勝算。
很快,一張紙寫滿了。
他又抽出第二張。第二張寫滿,又抽出第三張。
秦老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臉色越來越沉。
他太了解姜尋了。
能讓這個向來天塌下來都敢去頂的年輕人慌成這樣的,一定是看到了比噩夢更可怕的東西。
他看到的字裡行間,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仿佛將所有的未來,都一股腦的壓在這個瘦弱的年輕人身上。
擁有了預知的能力,對他來說,究竟是饋贈......還是懲罰?
老人眼神有些心疼,他微微嘆了口氣,沒打擾姜尋,只從袖口又分出兩根翠綠的藤蔓,慢慢纏上他的小臂上。
生命力順著藤蔓一點一點渡過去,像往一塊乾涸的水渠里灌水。
那藤蔓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打卷,邊緣泛出枯色。
感知到這些,姜尋沒抬頭,只輕聲說了一句:「秦老,停下吧,我還撐得住。」
秦老沒理他,反而又催動了一分。那兩根藤蔓涌動的更快了幾分。
與此同時,對面的星見也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她後背繃得筆直,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的絞在一起。
從姜尋剛剛的樣子裡,她隱約猜到了這個年輕人做了什麼。
她曾親眼見過自己的祖爺爺使用某些能力時的樣子,和姜尋很像。
像極了。
那種從靈魂深處被抽空的感覺,那種仿佛剛從死亡夾縫裡爬回來的虛弱......
那是只有親眼見證過絕望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她看著姜尋,心裡翻起驚駭,卻又混著一絲說不清的驚喜。
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也有這樣的能力,那他或許......真能幫納法族解了眼前這一局......
一時間,會議室里只剩下了筆尖劃在紙張上的沙沙聲,和周圍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誰也不敢打擾姜尋。
他們都見過姜尋這個樣子,也清楚這個時候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打斷他腦子裡的思緒。
趙躍然站在一旁,手指絞在一起,眼神緊張。
宋念念重新端來一杯溫水,放在姜尋手邊,又退到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落在他身上。
趙聽濤慢慢坐了回去,輕輕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看似放鬆,實際上渾身緊繃。
很快,記錄即將收尾。
姜尋的筆尖寫到「皓月裁決司」幾個字時,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
墨點迅速洇開,他盯著那團墨跡,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
最終,他還是放下了筆,沒有將最後的信息寫出來。
那個最糟糕的猜想,還不到說出口的時候......
放下了筆,姜尋抬起頭,這才看到周圍人關切的眼神,尤其是趙躍然,眼眶都紅了。
他微微一愣,歉意的笑了笑。
「不用擔心我,我沒事,就是消耗有點大。」
說著,他深吸了口氣,將紙張折了兩折,遞到了秦老手裡。
「你們先看著。我得......先聯繫個人。」
他的聲音還有些嘶啞,但明顯放鬆了許多。
秦老接過紙,沒有立刻打開,他看著姜尋,沉默了一會,低聲道:「還能撐得住?」
「沒問題。」
姜尋笑了笑,隨手從納物戒里取出通訊石,指腹在光滑的石面上摩挲了一下。
閻燼的名字慢慢出現。
沒有廢話。
他迅速編輯了一條消息,短暫猶豫後,發送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