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江照微搖了搖頭,「我輩劍修,寧折不彎,既然輸了,那就大大方方認輸,又何必再入輪迴。」
更何況,假如真的有輪迴,那個人還是自己嗎?
劍只向前不後退,她尊重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個選擇,從不後悔。
她一步步走向彩罐。
到了近前,她又轉頭,看向山頂之上的兩個埋劍之洞。
「你贈劍之人想挑戰的那個人,就是取走毀滅魔劍的那位劍修吧?」江照微問道。
「是。」李元點頭。
「或許這也是命運的安排吧。」江照微笑道:「我和劍尊之間的勝負已分,但劍道之爭,綿綿不息。」
「這一次,我希望是我們贏。」
「破限成尊路啊,太難走,我便以身鑄劍,助吾輩修士最後一程。」
嗡——!
江照微身上迸發出璀璨的光芒,身體化作一柄神劍,而後投入了彩罐之中。
轟隆隆!
彩罐晃動的更厲害了,罐身上爆發出裂紋,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嘭!嘭!嘭!
緊接著是劇烈的撞擊聲,似要將彩罐撞碎。
隨著江照微的意識化身投入,葬天劍冢的劍魂徹底狂暴了。
「安靜些,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女子的嘆息響起。
「但更好的時代,正在到來,我們應該祝福,而不是詆毀。」
這一句話,讓彩罐再次變得安靜。
「真正的永別了,這個世界。李元,請你…讓劍道也輝煌下去吧。」
江照微的氣息快速消散。
她微笑看著李元,又似在看向李元身後的世界。
而此時此刻,李元也看到了她的那個紀元,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江照微的記憶順著眸光流淌進了自己的腦海里,一幕一幕,清晰得如同親歷。
茫茫星空中,站著一位黑色紗裙女子。
她姿態高昂,張揚肆意,一人一劍便鎮壓了整片星空。
她也很孤獨。
世間劍道她為峰,自從她登臨至高,再也沒有誰能夠讓她全力以赴,但她距離天道的最高處又還差著很遠,無法打破大世桎梏。
直到一人背負著深紫色魔劍而來。
「我已經煉化永生種。」
那人開口,是清晰的世界裡獨有的模糊。
李元知曉,來人是證道永恆之前的劍尊。
「煉化便煉化了,我路未絕,沒有永生種,我照樣可以成尊。」
江照微平靜地回答。
劍尊道:「吾輩劍修,修一世之劍,也修一口氣,我今日來,是為劍道之爭,不為永恆。」
「世人都說你是劍道第一,鎮壓了無數時代的天驕。」
「但我覺得,這個紀元的劍道最強,應該是我。」
「你我今日一戰,既分高下,也決生死,我不會用永生種。」
「你不用永生種?」江照微皺眉,「那你輸了,一切都將付之流水。」
「我不悔。」
劍尊堅定道。
那一天,無垠星空中,大千世界兩大最強劍修死戰不休,沒有滔天的仇恨,只有對彼此的尊重,也是對劍道的尊重。
江照微做到了劍心無悔,劍意無窮,劍技無瑕,劍氣無盡,有那麼一刻,她似乎觸碰到了仙尊的層次。
但也只是一瞬,她的根基便無法承受,寸寸瓦解。
人倒了,劍也斷了。
劍尊站在她身邊,神色悲哀的看著她。
江照微則是望向被她一劍劈開,久久不曾癒合的混沌裂痕,沒有悲傷,只有笑意。
她沒有輸給任何人。
只是輸給了大千世界。
「在永恆之中,我偶爾會想起你的。」
劍尊說道。
江照微沒有回答,默默閉上了眼睛。
最後的一幕,是劍尊在兩人大戰的廢墟上建了一座劍冢,將無數仙劍、神劍都葬在了那裡。
他在劍冢前立了一塊碑,碑上沒有名字,只刻了一句話——
此世劍道,至此而絕!
他高聲吟誦:
「百戰歸來劍已沉,故人化燼我獨存。曾將此身叩天門,一肩風雨萬古塵。」
轟!
彩罐上的氣息歸一,發出最後的轟鳴,停止了晃動。
李元隔空揮手,罐蓋開啟,爬出來的是一隻白色的長形蠱蟲,共有八足,各成一色,軀殼形如一柄小劍。
李元以心念將之催發。
蠱蟲化劍,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劍脊上隱約有一道白色的紋路,像是凝固的月光。
八足則化作八條紋路,纏繞在劍柄之上。
盤仙、回生、小彩、蛞蝓、五妹、金寶、鳴空、花花……
八大本命蠱的力量,附著其上。
這柄劍的鑄成,不是李元一人之功,是相親相愛一家蠱共同的寄託與傑作,也是又一次跨越紀元的傳承。
破限成尊路,不止是他在走,而是一群人在走!
握劍,李元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暴動的劍意,只有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像是一座大山,穩穩地鎮住了裡面的一切。
轟隆隆!
這時,地動山鳴,失去了無數仙劍神劍的支撐,葬天劍冢開始一點點的崩塌。
就像是…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李元對著江照微消失的方向深鞠一躬。
「前輩,您走好。」
他耍了無賴,破壞了這裡的規則,但先賢寬容,允許了他的不敬,到最後反而幫了他一把。
永恆路上,前赴後繼。
曾經如他一樣在修行路上孤高桀驁,站在紀元頂點的人,都在自我紀元之後化作了溫柔的力量,托舉著後人前行。
他們渴望有一個人走到終點,彌補自己的遺憾。
「機緣取盡,便是一座混沌禁地的消散,或許還有很多前輩先賢的傳承,在一個又一個紀元的傳遞中消失。」
「後人拿到的東西越多,承擔的責任就越大。」
「我拿過的東西,太多了……」
每一個紀元,能夠留下的禁地傳承就那麼多,後世得之一二,便是天選之子,足夠幸運了。
李元得了多少混沌禁地的傳承?
他若是失敗了,便是涸澤而漁焚林而獵,在他之後的紀元,沒有了這些傳承的助力,將會走的更加艱難。
那麼又要積攢多少個紀元的資源,才能再出一個他這樣的人?
在這期間,又會有多少無辜的生靈枉死?
握著這柄劍,李元感覺到愈發地沉重,拖的他走不動路,直到葬天劍冢徹底崩塌,他還久久回不過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