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裝設計這件事，周辰自己心裡是有數的——他看過不少好東西，知道什麼好看、什麼土氣，也能一眼分辨出哪個設計更抓人眼球。但問題在於，他看得懂，卻畫不出來。就像一個美食評論家，舌頭靈光得很，能吃出哪個菜好哪個菜差，可真要他親自下廚做一道，那就露餡了。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蘇桃桃和李瑤瑤正蹲在院子裡曬魚乾。竹匾鋪了一地，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清洗乾淨、瀝乾水分的沙丁魚和青花魚，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李瑤瑤戴著一頂舊草帽，蹲在竹匾旁邊，把魚一條條翻面，動作已經比剛來的時候熟練多了。
周辰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畫了一半的草圖，站在院子裡看了半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幾筆，嘆了口氣。蘇桃桃聽見聲音抬起頭來：「怎麼了？一出來就嘆氣？」
「愁包裝。」周辰揚了揚手裡的紙，「罐頭味道定下來了，但包裝還沒著落。我想自己畫，畫了半天畫得跟鬼畫符一樣，拿出去人家還以為我賣的是藥膏。」
李瑤瑤聽見這話，放下手裡的魚，站起來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紙，沒忍住笑了一聲：「姐夫，你這畫的……是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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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魚的。」
「我看倒像是一隻被壓扁的青蛙。」
周辰把紙揉成一團：「所以我才發愁。」
她確實有先進的審美，也確實重生了。但無奈她懂是懂，但卻不懂得怎麼畫，無法把心裡想要的東西給畫出來，可把她難受壞了。
就好像一個美食家，懂得吃美食，但是卻無法做出來一樣。
李瑤瑤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你要說別的事我可能幫不上忙，但這個事兒我還真會。我在大學的時候選修過包裝設計，雖然學得不深，但底子還在。」
周辰愣了一下：「你們大學還有這個專業？」
「有，但不算熱門，當時我們班才十幾個人。」李瑤瑤說，「我本來想往這個方向走的，後來我爹說這專業出來不好找工作，我就轉了。」
李如虎正好從屋裡走出來，端著茶缸在門檻上坐下，接過話頭：「那時候我讓她轉的。那會兒誰聽說過包裝設計？畢業出來能幹啥？沒想到現在倒派上用場了。」
「我這叫藝多不壓身。」李瑤瑤往凳子上一坐，很自信地朝周辰抬了抬下巴，「姐夫你說，你想要什麼樣的包裝？你提要求，我來畫。」
周辰想了想，搬了張凳子坐到她對面，認真地說：「第一，顏色一定要鮮艷。你想想，貨架上一排罐頭擺在那裡，人家第一眼看見的是顏色。顏色亮了，才有人停下來多看一眼。」
李瑤瑤點點頭，從屋裡翻出一本舊筆記本和一支鉛筆，翻開新的一頁準備記錄：「還有呢？」
「第二，要喜慶。咱們這邊的人買東西講究個好彩頭，你看逢年過節那些包裝，大紅大綠的就賣得好。太素淨的放在貨架上，人家看一眼就走了，總覺得不吉利。」
「喜慶這個點好辦。」李瑤瑤在紙上記了幾筆，「那內容上有什麼想法？」
「吉祥話。」周辰說，「像『年年有餘』『大吉大利』這一類，大家一看就懂，也願意買。」
李瑤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你有沒有想過用什麼圖案來配合？」
「想過，但想不出來。」周辰說，「總不能畫一條魚擱在罐頭上就算完了吧。」
「那當然不行。」李瑤瑤把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你先別急，晚上吃完飯把家裡人都叫上，大家一起聊一聊。集思廣益嘛，搞不好誰隨口說一句就開了思路了。」
周辰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當即拍板：「行，吃完飯咱們開個小會。」
晚上吃完飯，周家的堂屋裡燈火通明。周父、周母、周雄、周大嫂、李如虎、孟真、李瑤瑤、蘇桃桃，還有被叫過來的瘦猴和阿平，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有人坐凳子，有人坐門檻，還有人直接坐在地席上，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圈。瘦猴坐在門檻上，手裡抓著一把炒花生，一邊剝一邊等開場。
周辰在屋子中間擺了一張舊方桌，上面鋪著一張大白紙，旁邊放著幾支鉛筆和一塊橡皮。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晚上把大家喊過來，是想討論一下咱們罐頭包裝的事。味道定了，牌子也定了，但包裝還不能定。我把李瑤瑤請來幫忙畫畫，不過主意還得大家一起出，你們有啥想法儘管說。」
瘦猴剝開一顆花生，把仁丟進嘴裡，含糊地說：「這還用討論？畫條大魚不就完了？」
「畫一條魚誰不會？」周辰說，「但你不能跟別人家的包裝長得差不多，擺在貨架上認不出來。」
李瑤瑤接過話頭，翻開筆記本：「我先畫幾個草圖，大家看一下哪種更順眼。」
她低頭，鉛筆在紙上快速滑動。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拿起那張草圖給大家看：「這是我畫的第一個方案——兩個年畫娃娃模樣的孩子，一人捧著一個『年年有餘』的牌子，旁邊再掛一副對聯，對聯上寫吉祥話。你們看怎麼樣？」
瘦猴探頭看了一眼，花生也不剝了：「哎，這個好看！你看這兩個娃娃，胖乎乎的，像我兒子一樣。」
阿平也湊過來看了看：「是挺討喜的，看著就讓人想買。」
周父放下手裡的煙杆，認真端詳了一會兒：「這個好，有年味，看著就喜慶。」
李瑤瑤又翻了一頁，展示第二張草圖：「第二個方案比較簡潔——紅色底，中間一個大大的『雙喜』字，下面排兩行吉祥話。沒有娃娃，但字體大，擺在貨架上很顯眼。」
周辰看了看，點頭說：「這個也不錯，中規中矩，但勝在醒目。」
李瑤瑤又展示了第三個和第四個方案，一個用了紅底金字，另一個用了藍綠配色，走清新路線，更接近後世那種簡潔風格。
四個方案攤在桌上，大家輪流傳閱，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看法。瘦猴堅持選第一個：「那娃娃看著就歡喜，我要是去買罐頭，肯定先拿這個。」阿平猶豫了一下，選了第二個：「簡單，一眼就能看清楚，適合不識字的人。」周雄覺得第四個好看：「顏色淡雅，看著舒服。」周母選了第三個：「紅紅火火的好，吉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意見不一。周辰看了一圈，把大家的反饋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開口：「你們覺得第一眼看過去，哪個最抓人？」
李瑤瑤問：「那咱們先敲定一個方向？」
「先定第一版吧，」周辰說，「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往往是圖而不是字，圖案有衝擊力，才能把人留住。」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如虎開了口：「你們先別急著定。我問個問題——你們想過沒有，現在的工廠能不能做出這麼鮮艷的包裝？」
周辰剛要點頭，話到嘴邊又頓住了。李如虎繼續說：「顏色越鮮艷，工藝要求越高。你設計得再好看，工廠印不出來，那也是白搭。而且圖案複雜了，成本肯定高，你一個罐頭才賣多少錢？包裝太貴就不划算了。」
周辰聽了，心裡一沉，剛才的興奮勁兒頓時涼了大半。他確實沒考慮到這一點。這個年代的印刷工藝不像後世那麼成熟，彩色印刷本身就不便宜，圖案越複雜，製版的費用越高。如果包裝成本壓不下來，那他的價格優勢就大打折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說：「其實我有個想法——能不能把圖案做簡單一點？別搞那麼複雜的線條，就用最簡單的方式讓人記住。圖案越複雜，反而越記不住。」
李瑤瑤愣了一下：「姐夫，你說的這個……『去繁從簡』的理念，我從來都沒聽說過，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GG確實應該這樣，越簡單越容易被記住，而不是堆一堆東西上去。」
蘇桃桃在旁邊接了一句：「你說的我聽不太懂，但感覺很有道理。」
李如虎和孟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意外。李瑤瑤的脾氣他們清楚，能讓她這麼快服氣的人不多。沒想到周辰幾句話就讓她有了新想法。
李瑤瑤拿起鉛筆，在紙上快速勾了幾筆。這次她沒有畫複雜的細節，只用幾根線條勾勒出一個圓潤可愛的娃娃輪廓，娃娃手裡捧著一個圖案。她把紙轉過來面對大家：「你們看這個——猛一看是個魚，但仔細看，這個魚其實是用『年年有餘』四個字拼成的。」
大家圍過來細看，越看越覺得妙。瘦猴最先反應過來：「哎！還真是！字里有圖，圖里有字！」
「這個好。」周辰眼睛一亮，「顏色就用紅色，線條簡簡單單，但一看就喜慶、吉祥。」
「那就定這個了？」李瑤瑤問。
「定了。」周辰說，「你再把它細化一下。」
李瑤瑤點點頭：「行，我今晚回去就把它畫好。」
周辰又問：「那名字呢？品牌叫什麼？」
李如虎提議：「要不就用你的名字？簡單直接。」
周辰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咱們就叫『鴻魚牌』吧。鴻是鴻運當頭的意思，魚是咱們的主打產品，聽起來也順口。」
「鴻魚……」李瑤瑤念了一遍，「不錯，比用名字好聽多了。」
周辰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接下來就是找包裝廠做罐體和包裝紙了。」
李瑤瑤說：「等我畫好定稿圖，我再做一份工藝標註，方便工廠按著做。」
周辰打趣道：「那辛苦你了，回頭讓你姐給你發個大紅包。」
李瑤瑤原本還想客氣幾句，但轉念一想，又改了口，笑著說：「那我可就不推辭了啊，正好我看上了一匹布，還沒捨得買呢。」
蘇桃桃笑著接話：「行，明天我就給你買。」
李如虎還想說什麼，被孟真拉了一下：「孩子之間的事，你管那麼多幹嘛。」
她也能看出來，周辰給李瑤瑤的錢，無非就是對這個小姨子的寵溺罷了。
上哪能找到像周辰這麼好的姐夫啊？
那可真應了那句話，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周辰揣著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裝紙，一路騎自行車到了鎮上。秋風從海面那邊吹過來，帶著碼頭特有的鹹濕氣息，把路兩旁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他經過熟悉的街道和商鋪，拐進好運酒店側門的時候，馬鵬程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面前攤著一本帳冊，算盤珠子還沒完全歸位。
「來得正好，我剛忙完一撥帳。」馬鵬程放下茶杯，看著周辰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紙，雙手展開鋪在桌面上。那是一張不算大的白紙，上面畫著一個紅色線條勾勒的圓潤娃娃——線條極簡，幾筆之間就有了神態。那娃娃手中捧著一個魚的形狀，乍一看是個圖案，仔細一看，那魚的輪廓竟是由「年年有餘」四個字組合而成，字形之間銜接自然，看不出刻意的拼接痕跡，倒像原本就該長成那樣。
馬鵬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目光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這是誰設計的？」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不加掩飾的欣賞，「這個文字嵌進圖裡的想法，我從來沒見過。猛一看是個魚，再看是四個字，等你看明白了，反倒覺得它本該就是這樣。你是怎麼想到的？」
周辰在一旁坐下：「我哪會畫這個，是我小姨子畫的。她在大學學過幾天包裝設計，我叫她試著畫一下，她折騰了幾稿，最後定了這個。」
馬鵬程看著他笑了一聲：「你小姨子？」他抬手點了點紙上那個娃娃的線條，「這種簡潔到骨子裡、但又讓人一眼記住的手法，不是隨便學幾天就能把握住的。背後沒有清晰的思路做支撐，光靠手感畫不到這個份上。」
周辰還試圖把功勞往李瑤瑤身上推：「真是她畫的，我就是跟她提了幾句大概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