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磅湛。
天快黑的時候,洪莫特一個人坐在二樓的陽台上。
從這裡往外看,草坪那一頭是鋪石子的車道,再遠是那排棕櫚,棕櫚後面是河。
這個鐘點河面上的光散了,只剩下一條灰白色的帶子。
楊鳴走了有半個多月。
這半個多月莊園裡沒有出過什麼事。
傭人清退以後人手一直不夠,廚房從親戚那邊借了兩個人過來。
院子裡的草長得比從前高,門口那幾個便裝的還是老面孔。
後樓照舊,泰國來的醫生輪班,儀器整夜響著,父親還是那個樣子。
楊鳴交代過的事情他一直在做,慢慢查,不驚動人。
查到今天,還是這一句話沒有落地。
楊鳴臨走的時候留了一個號碼,說有事直接打給他。
也留下了一個問題。
帕萬知道那天父親到底去了哪裡、見的是什麼人,可他從頭到尾對所有人講的都是橡膠園。
為什麼?
那頓飯是楊鳴走的當天晚上吃的。
洪莫特把它安排在主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傭人上完菜就讓走了。
帕萬跟著洪占塔的年頭,比洪莫特的歲數還長。
他是從防區裡的兵一路跟到身邊來的,不識幾個字,也不會講場面上的話,這些年洪家出門的車、隨身的人、家裡幾道門的鑰匙,都歸他管。
洪莫特小時候上學放學,坐的就是他開的那輛車。
要跟這樣一個人把話挑開,不容易。
父親遇襲那天他也在車上。
肩膀上中了一槍,是他把人從車裡拖出來,一路壓著傷口送到醫院去的。
那條胳膊到現在抬起來還費勁。
後樓那些人的排班和進出,現在也是他定的。
楊鳴走之前交代過,先不要當面對質。
洪莫特答應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繞著問,一句一句探,探到哪裡算哪裡。
可是坐下來以後他發現繞不動。
對面那個人他從小就認得,你話里拐一個彎,臉上就帶出來了。
與其讓他看出你在試探,不如把話擺到桌上。
前面半頓飯講的都是家裡的瑣事。
菜上齊了以後,洪莫特把碗推開了一點。
「帕萬叔,有件事我想請你講清楚。」
帕萬把筷子放下。
洪莫特沒有繞。
渡口那天的記錄他看過了,河邊那座寺廟也去過了,請帖是提前十天送到家裡來的,廟裡的和尚認得他父親,那天上午誰在場,講得清清楚楚。
他把這些一件一件擺到桌上。
帕萬一直低著頭聽。
聽到最後他沒有辯解一個字,也沒有裝出想不起來的樣子。
「是老爺的意思。」
洪莫特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把話講全。」
帕萬這才抬起頭。
那天從寺廟出來是下午,車走到半路上被人堵住,前面一輛卡車橫過來。
槍響了以後他把老爺從后座拖出去,拖到路邊的溝里。
老爺肩上和肚子上都中了槍,人還清醒著。
送醫院的路上,老爺抓著他的手腕,講了一句話。
「今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
老爺把那句話又講了一遍,講得比第一遍還清楚,最後還加了一句。
「誰問都不說。包括莫特問也不說。」
講完人就昏過去了,再往後就沒有醒過來。
帕萬把這些講完,兩隻手一直擱在膝蓋上,沒有去碰桌上的杯子。
他講話本來就慢,那天講得更慢,中間停了好幾回。
陽台上起了一點風。
洪莫特那天在飯桌上問了一個問題,跟他這半個多月一直在問自己的是同一個。
為什麼。
「父親為什麼要這樣交代?」
帕萬搖了搖頭。
「少爺,我不知道。」
「老爺講的話我從來不問為什麼。跟著他這麼多年,他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講不要說,我就不說。」
飯桌上安靜了很久。
洪莫特信了大半。
帕萬這個人不會編。
就算他要編,也編不出這麼一套東西來。
父親躺在後樓里講不出一個字,這番話拿到哪裡都沒有人能印證,講出來對他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
留下的那一分,就留在這裡。
死無對證的話,誰也不能全信。
那天最後是帕萬先站起來的。
「少爺要是心裡過不去,後樓那邊的鑰匙我今天就交出來。」
洪莫特讓他坐下,把酒給他倒上。
「鑰匙還是你拿著。這個家裡現在也沒有別人可以拿。」
那頓飯就這樣吃完了。
半個多月過去,這句話在他心裡翻來翻去。
父親為什麼要瞞?
瞞外人他能明白,那天見的是東部防區的司令,談的是一批說不清來路的貨,這種事情傳出去對洪家沒有一樣好處。
可是連他這個兒子都不講,他想不通。
這個問題只有一個人能回答,那個人一直沒有醒。
洪莫特摸出煙點上。
火苗亮起來的那一下,他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還是他去森莫港以前,父親把他叫到後面的書房。
那間書房他很少進去。
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桌上攤著地圖和帳本,父親坐在那裡抽菸,一支接一支。
那天講完正事,人已經站起來了,走到門口又停住。
「那個港口的老闆是個人物。」父親當時是這麼講的,「你過去多看,多學,少講話。」
後面還有一句。
「將來真有機會,你不要一輩子困死在這個地方。」
洪莫特當時沒有往心裡去。
那個時候父親在防區里說一不二,幾十公里的地面上沒有人不給面子,家裡的產業一年比一年厚。
這樣的人講出這樣的話,他只當是隨口說的。
現在他慢慢咂出味道來了。
在這個地方,什麼都不是自己的。
位置是上面給的,給你就有,收回去只要一句話。
生意做得再大,東西全捏在別人手裡,哪一天不需要你了,一個由頭就能把你辦掉。
父親在防區里幹了半輩子,前面幾任的下場他見過,誰風光過,誰最後進去了,誰病死在醫院的走廊上,他心裡一本一本記著。
這些年凡是手裡有點東西的人家,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孩子送出去讀書,錢換成外面的房子和帳戶,護照多準備一本。
留在這裡的是產業和人,一有風吹草動,產業帶不走,人也走不掉。
父親這一次躺下去,防區那邊一天都沒有等。
代理的人上來,從前逢年過節往家裡送東西的那些面孔,來的一年比一年少。
人還沒有死,位置就已經在重新分了。
父親那句話不是講給別人聽的。
他是想讓自己離開這個國家,離開自己的家鄉……
河那一邊有一條船開過去,燈很小,走得很慢。
蚊子圍著陽台上的燈打轉。
洪莫特把菸灰彈到欄杆外面,想著明天還要去一趟渡口。
煙燒到一半,樓下的走廊上響起腳步聲,很急。
一個傭人跑上二樓,在陽台門口剎住腳,聲音都變了。
「少爺!老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