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占塔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聲音也低了下來。
「楊先生,這些話本來該由別人來講,我搶在前頭跟你說,是因為我站在你這一邊。」
他講話的姿態變了。
剛才那一套是替金邊來報喜的,這會兒是坐在同一條板凳上跟人商量家裡的事。
這種姿態索占塔駕輕就熟。
要開口討東西之前,先把自己挪到對面那一邊去,講的話就不像是索取,像是替你出主意。
楊鳴把茶杯放回桌上,等他往下講。
「那兩架飛機。」
楊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外頭的說法你也知道,維護不當,機械故障,管採購的那幾個人已經進去了。這個口徑不會再動。」索占塔說得很慢,「可是帳上少了兩架飛機,這個窟窿總要有人補。上面的意思是,森莫港受了軍方保護這麼多年,出一份力也是應該的。」
錢不會寫成賠償。
名目是給國防建設的專項款,一筆一筆按年打進指定的帳戶,紙面上乾乾淨淨,誰都挑不出毛病。
「兩架按新機的價錢算,加起來兩千多萬美金。」
索占塔說完這個數目,停了停。
「不用一次給。分五年,每年打一筆。」
楊鳴沒有講話。
「還有一樣。」索占塔的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第三軍區那半個多月的損耗,油料、彈藥、裝備折損、人員的開銷,軍區那邊報了一個數,幾百萬。這一筆也走同樣的路子,也可以分期。」
屋裡靜下來。
兩千多萬,再加上幾百萬,分成五年往外掏。
平攤下來一年五百多萬美金。
港口剛剛復航,一天裝卸半艙貨,報關的人還沒有配齊,撫恤才發完沒有多久,北牆上那個洞到今天還留著。
第三期兩台樁機續上去的樁,錢也是從帳上一筆一筆挖出來的。
這個數目擱到哪一年都不輕鬆。
更要緊的不是數目。
一筆錢分五年付,就是五年裡每一年都要跟金邊坐下來對一次帳。
這條繩子不勒死你,可它一直系在你身上。
索占塔看出楊鳴沒有開口的意思,接著往下講。
「上面也不是要你為難……所以森莫港這裡要設海關。」
他把這句話講完,特意看了楊鳴一眼。
「不是派兩個人下來收稅。是正式設海關的派出機構,森莫港列為對外開放口岸,報關、查驗、放行、單證簽發,全部在你這個港里辦完。」
楊鳴的眼睛動了一下。
一個港口有沒有口岸權,是兩碼事。
沒有這個東西,貨進出都得繞到別處去報,報關行卡你,海關卡你,貨主寧可多跑幾十公里也不來你這裡。
有了這個東西,貨可以直接在港里通關,船期算得准,客戶就願意把船開過來。
周邊幾個省的水泥、鋼材、木薯、橡膠,原先要往西港和金邊擠,從此有了第二個出口。
在柬埔寨,夠格掛上開放口岸這塊牌子的地方一隻手數得過來,全都在幾個大港和邊境的正式通道上。
這不是錢能買的東西,是一句話的事,而那句話只有很少幾個人講得出來。
這些年楊鳴往這個港里砸的錢,砸的就是為了等到這一天!
「人怎麼安排?」
「海關那邊會派駐人員,編制在他們那裡。」索占塔答得痛快,「具體哪些人過來,港里可以提名單,上面走個程序。」
這筆錢躲不掉。
金邊把話講到這個份上,再去討價還價,上面只會覺得這個港口不識抬舉,海關那塊牌子第二天就能收回去。
何況這筆買賣算下來並不虧。
口岸一開,往後五年港里多掙的,未必比賠出去的少。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這會兒還不到講的時候。
楊鳴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我明白了。這兩筆錢,森莫港認。」
索占塔的肩膀鬆了下來。
他這一趟帶著的就是這句話。
港口認下來,他在金邊那邊就交得了差。港口要是不認,他這幾個月跑的路全成了空。
「楊先生痛快。」他笑起來,兩隻手在圖紙上按了按,「我早就跟上面講過,森莫港這裡從來是明事理的。這些年這個港口給周邊帶來多少活路,我一件一件都報上去了。往後有什麼難處你直接找我。」
後面又是幾句客氣話。
把索占塔送到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
索占塔上車前又握了一次手,說下個月勘測隊的事情他會親自盯著辦。
三輛車順著柏油路出去,從小鎮那條路走的,跟來的時候一樣。
楊鳴站在停車場上看著車隊走遠。
邊上幾個卸完貨的工人一直站著看,等車影子沒有了才散開。
花雞是從倉儲區那邊過來的,手裡還拿著當天的車輛登記本。
「都談完了?」
「上樓說。」
辦公室里那張圖紙還攤在茶几上。
楊鳴從頭到尾把索占塔講的東西過了一遍,兩架飛機的錢,軍區那筆損耗,五年分期,還有海關。
講完他坐回椅子上。
花雞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那張圖前面看了很久,手裡那本登記冊一直沒有放下。
港里死掉的那些人,撫恤是他一戶一戶送到手上的。
有兩家人不肯收,他去了第二回才放下。
這幾天他還在跟著排雷的進度跑,另一條主幹道上的白灰線每天往前挪那麼一小段。
現在他聽見的是,港里往後五年要拿兩千多萬美金,交給那支開著飛機來打過他們的軍隊。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件事……就這麼完了?」
「完了。」
這兩個字講得很平,跟平常交代一件小事沒有什麼分別。
花雞還站在那裡。
楊鳴沒有再解釋這一句。
他把西港那一趟的事情從頭講給花雞聽:「陳星是陳至的表哥。人從杜拜過來,公司是陳至替他找的關係開的。」
花雞的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
「大子集團的陳至?」
「嗯。」
花雞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本子放到腿上,半天沒有出聲。
「那我就想不通了。」他抬起頭,「郭明貴在半路上被人做掉,第三軍區打過來,磅湛那邊洪占塔差點死了……前後這麼多事情,要是往陳至身上算,他圖什麼?他要真想吞港口,等著萬隆辦成再進場就行了。」
「再說陳至坐在西港那個位子上,想要什麼伸手就有。這種髒手又賠本的事情,他犯不著自己去做……」
「可要不是他,為什麼這些事會和他扯上關係?殺郭明貴、把這件事挑起來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楊鳴一直沒有出聲。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一點,看著花雞。
「你自己想想,這件事從頭到尾鬧完,郭明盛進去了,副首相那一脈被掃掉一片,蘇萬烈免了職,第三軍區換了一輪人。萬隆這家公司算是完了,我們這裡賠進去兩千多萬……」
「空出來的那些位置,進去的是誰的人?軍里那幾個要緊的口子,現在歸誰管?」
「到今天為止,受益最大的是誰?」
花雞的動作停住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眼睛慢慢地睜大了一點。
「你是說……是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