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的車隊進磅湛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從森莫港出來是天不亮走的。
三輛車,楊鳴坐中間那一輛,出港上國道往東,過了貢布再往北,繞開金邊城區從北邊那條環線穿過去,中途在一個鎮上停了半個鐘頭換了一次車。
這條路要是不繞,能省兩個多鐘頭,可眼下這個當口,楊鳴的車沒有必要出現在金邊的街上。
一整天走下來,人骨頭都散了。
帶隊的是方青。
圍港這段時間,方青一直不在森莫港。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第三軍區的兵剛開到北面那陣子,楊鳴就把他放在金邊外圍,一個人帶著幾個人,盯的是郭明盛那頭。
港里那種仗他插不上手,幾個人回去也是白填,外面這條眼睛斷了才是真麻煩。
前幾天路一通,楊鳴一個電話把他調了回來。
人沒有進港,車隊從港里出來,在金邊北邊的一個岔口上會合。
洪莫特安排的莊園在磅湛城外,靠著湄公河的一段緩坡。
鐵門推開,裡面是一條鋪了石子的車道,兩旁種著棕櫚,再往裡是一片草坪。
主樓是老式的南洋屋子,兩層,白牆,大屋檐,看得出年頭。
主樓後面還有一棟,比主樓矮一截,窗戶上裝了新的百葉。
左手邊另有一棟兩層的客樓,那是給客人住的。
門口和幾處路口都站著人,端著槍,穿的是便裝。
洪莫特迎在車道盡頭。
許久不見,這個人瘦了一圈。
原先臉上還有點年輕人的鬆散,現在沒有了,眼窩下面兩團青,站在那裡的時候背挺得很直,像是怕一松下來就撐不住。
楊鳴下車,兩個人握手。
洪莫特握得很緊,握完沒有立刻鬆開。
「楊總,很感謝你能來。」
「早該來的。」楊鳴說,「只是那邊脫不開身。」
「我知道。」洪莫特說,「那邊打成什麼樣,我這裡天天都聽得到。」
安頓花了一個鐘頭。
楊鳴一行人住客樓,方青把自己的人分了四撥,兩撥跟著他住客樓,一撥去了大門那一頭,還有一撥沒進樓,去了後面那一片林子。
天黑以後,兩個人在主樓的廊子上坐下來。
桌上擺了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傭人上完就退了。
河那邊的天還有一點餘光,蟲子叫得很響。
洪莫特講了磅湛這邊的情況。
軍務上,防區現在由父親的副手代著。
這個人跟了洪占塔十幾年,做事沒有什麼可挑的,見了洪莫特還是恭恭敬敬地叫少爺。
可這裡頭的事情,洪莫特心裡明白。
父親這個位子空了這麼久,上頭沒有動,下頭也沒有動,所有人都停在原地等一個結果。
等他醒過來,一切照舊,等他醒不過來,這個防區就要重新分。
軍里那些人現在見了洪家的人還是客氣的,客氣裡頭有多少是衝著父親當年的情面,有多少是不知道往哪邊站的觀望,洪莫特分得出來。
軍職是沒法繼承的。
真正還捏在他手上的,是家底、外面的那些關係,還有幾處生意。
「回來之後我什麼都沒做。」洪莫特說,「該守的守住,來探口風的,一句準話不給。」
楊鳴點了點頭。
「這是對的,你父親現在還在,你手上什麼都不缺。缺的只是時間。」
「時間不等人。」洪莫特說。
他把杯子放下,聲音低了一點。
「楊總,我父親那件事,我一直在查。」
楊鳴看著他。
「查了這麼久,只查出一件事。」洪莫特說,「那天的行程,是從我們自己人這邊漏出去的……」
那天的路線不是常走的路線,鐘點是臨時定的,改過一次。
知道那條路和那個鐘點的人,加上司機和衛隊,一隻手數得過來。
人家在那個地方等著,等的分毫不差。
「查到人了嗎?」
「沒有。」洪莫特搖頭,「我手上有三四個名字,一個都沒有動。」
他說了自己為什麼不敢明查。
明查就是告訴對方自己在查。
人家既然能在半年前把行程摸清楚,今天也一樣能聽到風聲,一有風聲,那個人要麼跑,要麼被人滅口,線就斷了。
還有一層更要緊。
防區里現在人心本來就在飄,父親躺著,位子懸著。
這個時候要是把衛隊和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叫去問話,第二天整個磅湛都會知道洪家在自己人裡頭抓內鬼。
到那時候,誰還敢跟著洪家做事?
「所以我只能暗著來。」洪莫特說,「慢是慢了點。」
「慢是對的。」楊鳴說。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森莫港那條路上死的那幾個人,動手的路數跟洪占塔遇伏的那一次太像。
行程是被摸清楚的,人是外面來的,收拾得乾乾淨淨,事後什麼都不留。
這些話他今天沒有說。
洪莫特眼下顧不上更多的事情。
「醫生那邊呢?」楊鳴問。
洪莫特的神色緩了一點。
「還是那三位。」
那三個人是楊鳴安排的。
洪莫特秘密回到磅湛以後沒幾天,楊鳴就從曼谷那邊請了人過來,一個做神經外科的主任,一個管重症護理的,還帶了個技師,設備是分兩趟運進來的。
費用、簽證、往返,全在楊鳴這一頭。
洪莫特當時推過一回,說這個太重了。
楊鳴只回了一句:這件事你別管。
「他們輪著班,一天二十四個鐘頭不斷人。」洪莫特說,「該做的都做了。」
「怎麼說?」
洪莫特沉默了一會兒。
「上個星期那位主任跟我談過一次。他說我父親腦子裡那一塊,傷在了很不好的位置上。手術做得算成功,命保住了,可到今天還是沒有醒。」
「他說,我父親這個年紀,這種傷,躺的時間越長,醒過來的機會就越小。到底能不能醒,他不敢跟我打包票。」
廊子上安靜下來。
河上有船過去,柴油機的突突聲隔著一段水傳過來,慢慢遠了。
「他還說,」洪莫特的聲音有點啞,「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希望,他見過躺了一年多忽然醒的。」
「那就等。」楊鳴說。
洪莫特扭過頭去看河那邊。
楊鳴沒有說寬心的話。
他這輩子聽過太多這樣的話,也說過一些,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就知道那是空的。
躺在後面那棟樓里的那個人會不會醒,他不知道,醫生都不知道,誰說都不作數。
「錢和人你不用管。」楊鳴說,「那三位要留多久留多久,缺什麼設備你跟我說一聲。真到了要往曼谷轉的那一天,路我來鋪,人我來接。」
洪莫特轉回頭。
「楊總……」
「還有一樣。」楊鳴打斷了他,「如果有人來試你的話,你頂不住的,往我這裡推。我如今在柬埔寨的名聲不太好,正好拿來擋一擋。」
洪莫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那是他這段時間臉上頭一次有笑。
「我今天晚上想去看看你父親。」楊鳴說。
洪莫特看了一眼手錶。
「楊總,今天你先休息,太晚了。」他說,「晚上八點以後我父親要翻身、換藥、吸痰,一整套下來要一個多鐘頭,那間屋子裡不能站人。」
他頓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安排。天亮以後他們做完早上那一輪,我帶你進去。」
「好。」
楊鳴把茶喝完,站起身。
廊子外面,後面那一棟樓的窗戶還亮著,百葉後面透出一片很淡的白光,隔著一片草坪照過來。
一個人影在窗戶上晃了一下,很快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