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第三軍區那個連沒有再往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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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的是個少校,姓塔納,四十出頭,在這個連待了十幾年,從排長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昨天夜裡他帶出去一百四十多號人,天亮清點,死了十幾個,傷了二十幾個,還有幾個下落不明。
一個連,一夜之間折了三成。
塔納蹲在臨時指揮所的帆布棚下面,把傷亡的單子看了三遍。
這個仗沒法再打了。
往前是雷區和三挺機槍,側後那條路已經證明是個口袋。
手底下的兵一夜之間被打散了膽,天亮以後集合,站在隊列里的人眼睛都是飄的。
可就這麼退回去,他也沒法交差。
軍區下的命令是武力偵察,摸清對方的火力位置。
他倒是摸清了,代價是一個連的三成。
上午九點,他下令原地紮營。
對外的說法是休整待命,等後續部署。
營帳支在離港區四公里外的一片緩坡上,挖了掩體,架了炮位,警戒放到了幾百米外。
擺出來的架勢是繼續圍,實際是不敢再送人上去了。
營地里,幾個老兵在私下嘀咕。
有人說那個港里養的哪是保安隊,是僱傭兵。
有人說昨天夜裡那幾挺機槍的打法,是當過兵的人才擺得出來的。
塔納聽見了,沒有出聲制止。
這些話傳出去,對他反倒不是壞事。
上午十點,他給堅斯波打了電話。
電話里他把昨夜的事一條一條報了。
報的時候他很小心。
他沒有說自己判斷失誤,說的是對方在主幹道埋了大量地雷,火力配置遠超預料。
三挺以上的重機槍,火箭筒成建制使用,工事修得像正規陣地。
他還特意提了一句:對方有夜視器材,全隊都有。
這幾句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湊在一起,講的是另一個意思:這不是他打不下來,是對面根本不是民團。
「要拿下這個港,」他最後說,「地面強攻代價太大。請求空中支援。」
堅斯波那邊,蘇萬烈聽完了,沒有立刻說話。
第三軍區的直升機,統共就那麼幾架。
平日裡飛的多是他自己和司令部的往來,運人、運件、下防區巡視,出動一次的油料和維護都要報上去,動一架都要費一番口舌。
可這一回他答應得不算慢。
昨夜死了十幾個兵,傷了二十幾個,這筆帳已經在軍區里傳開了。
一個連打一個私人港口打成這樣,底下的軍官會怎麼議論,上面的人會怎麼看,他心裡有數。
眼下必須讓人看見軍區在往上加碼。
直升機一飛,報上去的文書就好寫了:地面遭遇雷區和重火力阻擊,已調集空中力量實施壓制。
這句話擺出來,誰都挑不出毛病。
「給你。」蘇萬烈說,「先派兩架過去。偵察為主,看清楚了他們的火力位置,能打就順手打兩下。」
「是。」
「塔納。」蘇萬烈又說,「人不要再往上堆了。堆上去打光了,我拿什麼去交差?等飛機把位置摸清楚,炮兵上來慢慢磨。」
「明白。」
掛了電話,蘇萬烈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
這一仗打成這樣,他心裡也不痛快。
不過還沒有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他手裡還有一個整旅,還有炮,還有裝甲車。
真拿出來,那個港撐不過一天。
他要的只是把這件事辦得像回事,辦得讓金邊挑不出毛病。
同一時間,森莫港以東三十多公里的一個村子。
羅正三個人在這戶人家的偏屋裡,已經睡了一覺。
昨天夜裡從山樑上下來,三個人往東走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時候進了這個村子。
村口的狗叫得凶,他們在一戶人家的院牆外站著,沒敢動。
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
羅正把槍藏在身後,用不太熟練的高棉話說了三個字:森莫港。
老人在門口打量了他們一陣,把門開大了。
這戶人家的兒子在森莫港的工地上幹過兩年。
去年在新庫區的腳手架上摔下來,摔斷了腿,還摔破了脾臟。
人是港里的車拉去醫院的,梁文超親自上的台,住院一個多月,醫藥費港里全出了,工錢一分沒少發。
人好了以後腿還是有點瘸,港里給調到了倉儲那邊看庫房。
這樣的事,這幾年在這一帶不算稀奇。
村里前前後後有十幾個人在港里做過工,工錢按月發,從沒有欠過。
港區的醫院開了以後,附近村子裡有人得了急病也往那兒送,收費比其他地方便宜,有幾回壓根沒收錢。
老人什麼都沒問。
他讓老伴煮了粥,找出三套舊衣服,又把三個人的作戰服和背心塞進灶膛燒了。
灰燼扒到牆角,上面蓋了一層柴。
上午,羅正換上那身舊衣服,站在院子裡。
褲子短了一截,襯衫的領口磨得起了毛。
他把鬍子上的泥抹掉,頭髮抓亂,腳上換了一雙人字拖。
這麼一收拾,站在村道上跟一個下了工的工人沒有兩樣。
他要出去打聽消息。
昨夜港里那一仗到底打成什麼樣,他到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看見北面天上亮了一夜,聽見槍聲打了兩個多鐘頭。
港里是守住了還是沒守住,死了多少人,他一無所知。
手機是沒用的。
從昨天下午起,這一帶的手機就全是無服務。
第三軍區把民用基站掐了,附近幾個鎮子上的信號一格都沒有。
鎮上的座機也不通,線路早就斷了。
軍隊圍一個地方,頭一件事就是讓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說不上話。
港里還能通,靠的是自己的家底。
這幾年為了工地、車隊和林場的調度,港里陸陸續續在幾個高處架過中繼台,還在港區里立了一座信號塔,跑的是自己的一段波段,跟民用的完全分開。
這套東西當初是為了省錢和方便,如今成了救命的物件。
羅正身上那部電台就是走這條道。
只是有講究。
地勢低了通不上,得爬到高處。
開機時間也不能長,對方隊伍里有沒有帶偵測設備的人,誰也不敢打包票。
港里的規矩是每次不超過一分鐘,報完就關。
至於衛星電話,港里是有幾部,楊鳴、花雞、劉龍飛幾個人手裡。
他這個層級,摸都摸不著。
昨天夜裡那通電台,他是趴在山樑頂上打的,打完立刻關機、換地方。
今天早上他又試過一次,山樑太遠,信號斷斷續續,只聽清了幾個字,說港里守住了,讓他們別動。
守住了。
這三個字他聽清了,可到底怎麼個守法,傷亡多少,兄弟們怎麼樣,那七個人有沒有下落,他一樣都不知道。
他把電台包好,藏在偏屋的稻草堆底下,對留下的兩個人交代:不許出屋,不許說話,天黑以前我不回來,你們自己往東邊山里走。
老人的兒子今天一早去了鎮上的集市。
老人說,那孩子在港里做過工,臉熟人熟,鎮上什麼話都聽得到。
鎮上現在是全柬埔寨消息最雜的地方。
當兵的在那裡買煙買水,本地人在那裡趕集,兵和人擠在一處,什麼話都往外漏。
港里那十幾個散在外面的人,靠的也是這些地方。
羅正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日頭已經高了,村道上有人趕著牛過去,遠處的田裡有人在彎腰幹活,看著跟平常的日子沒有兩樣。
只有北面的天上,還掛著一層散不開的灰。
他推開院門,往村外的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