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崩潰!血債難償
「不算在我頭上?」
陳勝像是被開水燙到了一般,猛地一縮,空洞的眼神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血淋淋的痛苦刺破,爆發出攝人的紅光!
他幾乎是痙攣般地一把揮開了遞來的水囊。
「啪」地一聲,那皮囊砸在地上,淚淚的清流很快滲入了乾燥的泥土裡。
「不算在我頭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撕裂了山林的寂靜,帶著一種瀕臨瘋狂的嘶啞。
「是誰振臂一呼?!是誰把那面鳥旗子戳在芒碭山?!是誰對著萬千流民吼著活不下去了,殺出一條道兒」?!陳平安!是我!都是我陳勝!是我親手點燃了這把火!是我親手把這支鞭子遞到了他們手裡,讓他們去搶!去奪!去殺人!」
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猛地從樹根上竄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陳平安,又像是透過陳平安瞪著他無法擺脫的罪孽。
「那個孩子的手指頭!
那哭聲!還有今天那些被我們————我的兵!活活燒掉的屋子!被搶走最後一口糧餓死在土壞房裡的老傢伙!
這些血!
這些命!每一筆都糊在我臉上!都印在我陳勝的骨頭裡!擦不掉了!
這一世都他娘的擦不掉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隨著激烈的控訴噴濺出來,整個人都在顫抖。
「可我錯了嗎?!」
他的嘶吼陡然轉入一種迷茫的無助,如同困獸最後的掙扎,眼中瘋狂的紅光被一種深沉的迷茫取代。
「我不帶著他們反,難道就看著他們和他們的親爹娘、親娃娃,被秦兵像拖牲口一樣拖去修那不見頭的阿房宮?看著他們一個個累死在泥漿里,被監工的皮鞭抽成一截骨頭?
看著糧倉里堆滿了糧食,他們卻在家抱著娃餓得眼發綠?!我錯了嗎?!告訴我!陳平安!我帶著他們造反,給他們找一條活路!讓他們也有口飯吃不至於被秦律逼死!我有錯嗎?!我只是不想當一條被人隨時能一腳踩死的蟲!」
他近乎咆哮地質問著,帶著全部的絕望和不甘。
巨大的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但那最核心的初心,那點引燃燎原之火的火星,卻又在他心底深處頑強地、帶著刺痛的灼熱感燃燒著,對抗著那無邊的黑暗的指責。是初心錯了嗎?還是這奔流下山的熔岩,早已超出了點火的初衷?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陳平安沒有被他激烈的爆發所動,等他吼完了,氣息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像是投入洶湧漩渦中的一塊定石。
「起義本身,或許並非全錯。」
陳平安的目光掃過遠處朦朧的山巒輪廓,仿佛在審視這段無法簡單定論的歷史。
「錯的是你自己剛剛想的方向。」
陳勝空洞而痛苦的眼神茫然地聚焦在陳平安的臉上。
「錯的是————」
陳平安的視線轉回來,落在陳勝那張扭曲憔悴的臉上,帶著一絲殘酷的瞭然。
「你把這一切混亂和暴虐,全歸結於你沒有管好下面那些人。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給陳勝消化這判斷的時間。
「就像剛才那個伍長吳三狗,在你眼裡,他就是害群之馬,十惡不赦!因為他帶頭強搶民財!再往前推,那個兇殘踩斷孩子手的兵痞,也該千刀萬剮!
你恨不能立刻飛回大營,把所有叫趙黑子、吳三狗的都剝皮實草,掛在各個營盤門口以做效尤!用他們的慘嚎和屍體,去縫補你那杆被血染透了的義旗」!用你的雷霆手段,告訴所有人。
誰再敢搶一粒米,殺一個民,這就是下場!
這樣,軍紀就回來了!理想就乾淨了!百姓就能笑了!對不對?!」
陳勝瞳孔猛地一縮!陳平安的話,如利刃般精準地剖開了他剛剛在絕望中唯一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那個潛意識的自我開脫。
沒錯,當士兵那句「參加起義就是為搶東西」將他徹底砸懵之後,那瞬間湧上心頭的無措和巨大負罪感讓他幾乎室息。
然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種推卸的衝動就抓住了他。
是這些人!是趙黑子!是吳三狗!是他下面那些小頭目,那些兵痞敗壞了我的大義!
是我————是我用人失察!我管得不夠嚴!
只要————只要管得更嚴!殺得更狠!用鐵血手腕震懾住所有的兵痞!把他們都換成當年在閭左時淳樸如一的窮苦兄弟,讓這支隊伍重新變得純潔」,那一切————
陳平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打斷了他尚未成型的自我安慰。
「然後呢?」
「趙黑子剁了,吳三狗剮了,所有搶過頭、越過線的兵丁都殺光了————你的糧草呢?」
陳平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直指核心。
「告訴我,陳勝王,你數萬張嘴的大軍,明天吃什麼?!後天靠什麼撐著?!不靠搶?
難道真的靠著那些被你所謂的嚴刑酷法」嚇癱、躲在家中不敢出門、甚至心裡早就把你祖宗十八代罵翻了的百姓們,自願」把他們最後藏在枕頭裡的糠殼、埋在灶坑下的半張豆餅,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地主動送到你的大營灶台上?
就因為你今天當眾剮了吳三狗?!」
「7
陳勝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嘴巴張開,卻只能吸入冰冷的空氣,沒有半點聲音。
那個剛剛在絕望中構建起來的、關於嚴刑峻法的虛幻圖景,像一個脆弱的泡沫,被陳平安毫不留情地戳破。沒有糧,一切都是虛空大夢!殺人————能殺出糧食嗎?
陳平安向前一步,逼視著他開始渙散動搖的眼神。
「搶,就是你這支龐大義軍能苟延殘喘下去的唯一活路!無論你願或不願!無論你殺多少個趙黑子、吳三狗殺到戶山血海!
沒有土地耕種,沒有固定的補給之源,被秦軍圍困在這群山之中,你們只能像蝗蟲一樣吃掉經過的一切!你越是壓制底層的搶掠,越是強調虛假的仁義紀律一隻會讓他們將搶掠做得更加隱蔽、更加狡猾!也更加殘酷!
因為搶不到足夠的糧食,他們就回營領不到足夠的份額,就要餓肚子!餓極了,什麼禁令、什麼仁德,都是一句空話!踩斷孩子的手算什麼?屠村滅口只為了掩蓋劫掠行跡也會成為常態!
這些事,現在已經有,未來只會更多!」
他的話語如同最殘酷的審判詞,每一句都釘在陳勝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所以,你覺得你的錯僅在於沒管好下面的人」?不,陳勝!你最大的錯,是你點燃了這場註定要吞噬黎民膏血才能維持的燎原之火!
卻天真地、狂妄地想像著,這火焰燒盡的只會是秦室的根基,能幹乾淨淨地給你燒出一座太平金殿!你沒管好的,不是下面的兵,是你被怒火和理想蒙蔽的、對戰爭那巨大而猙獰的吞噬之口的認知!」
暮色徹底垂落,四野陷入一種死寂的黑暗。
陳勝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這最後一句重擊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又靠回了那截冰冷堅硬的樹根。臉上的悲愴、憤怒、不甘、迷茫————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令人心悸的蒼涼。
他死死摳住了老樹根上開裂的樹皮,粗糙的木刺扎進指腹,滲出殷紅的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不——不對————」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但這否認極其虛弱,像是在對抗一個無形的、巨大的、正在將他拖入深淵的漩渦。
他用力地甩了甩頭,仿佛要把那個可怕的、被陳平安徹底揭示出來的殘酷真相甩出去「起義————沒錯————」
他幾乎是在催眠自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字句,像是抓住最後一絲浮木的落水之人。
「————是我——是我無能——沒管好這些雜碎!沒錯!是我無能!只要——只要能有辦法鎮住他們!能籌措到足夠的糧食不讓兵卒餓急眼去搶!
一定能——一定能行!
一定還是能打出個朗朗乾坤!
一定能!」
他猛地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帶著一絲瘋狂的執拗和不甘,死死看向陳平安,更像是在質問這無聲的天地。
「是不是?!告訴我!是不是還有辦法?!是不是只要我管得好!就不會變成這樣!」
陳平安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沉在古井最深處的石頭,冰涼、沉重,映著陳勝瀕臨崩潰的臉。
許久,他才輕輕搖了搖頭,那否定的弧度帶著一種洞悉本質後的瞭然。
「你連自己錯在哪裡,都沒看清。」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山林里平緩地鋪開,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你以為問題的根在那些搶糧的兵痞身上?在軍糧供給不足上?」
陳勝茫然地、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
「錯了。」
陳平安的語氣斬釘截鐵,如同宣判。
「癥結在於,你陳勝心中的義旗」,和你手下那些流民士兵肚子裡的飢火,從來就不在一條道上!你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頂天的豪言!是為了給天下蒼生搏個朗朗乾坤!
可那些被你裹挾進刀光劍影里的兵卒呢?他們認得這頂天的旗子嗎?他們看得見那縹緲的朗朗乾坤嗎?」
陳勝呼吸一室,想要反駁,腦海中卻閃過那幾個跪在地上士兵麻木的、充滿求生欲的眼神,喉嚨里像塞了團滾燙的炭。
陳平安的目光穿透般釘在他臉上,話語毫不留情。
「你,還有你手下那些將軍、頭領,圖的也許是日後的封侯拜將,也許是榮華富貴,又或許是像你一樣,心頭有團改天換地、讓百姓活下去的火。可你問問你帳前站崗的小卒,他圖的什麼?
他只想今天這頓稀粥能稠一點,晚上值哨時袍服下擺能再長一寸,夜裡被頭狼驚醒時懷裡那把搶來的、豁了口的破菜刀能更趁手一點!或者——乾脆是搶下一個村子時,能比上次多撈半袋粗黍!
這便是他們認為的好處」!
這便是他們提著腦袋跟你從闖左爬出來的理由!」
風颳過林梢,嗚嗚作響,如同鬼泣。
陳勝高大的身軀在陳平安這赤的剖解下劇烈地晃了一下,本就蒼白的臉色徹底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
他像是被剝去了所有堅韌的皮囊,露出了內里一團混亂不堪的敗絮一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底層士兵的竊竊私語,那些軍營特角旮旯里交換著搶劫技巧的鬼祟笑容,此刻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印證著陳平安的話。
他引以為傲的「替天行道」,在一大群只是為了「填肚皮」和「能多搶點就多搶點」的人心中,究竟算個屁?
「————為——為什麼——」他嘴唇哆嗦著,失魂落魄地喃喃。
「明明——當初在閭左——我們都是一樣的——」
「人,是會變的。」
陳平安的聲音帶著一種看盡滄桑的古井無波,徹底粉碎了他最後一點幻想。
「在飢餓的獠牙和血淋淋的刀子面前,昔日的鄰居也會變成搶奪你手中半塊糠餅的餓鬼。
你把一群為了活命而廝殺、也為了活命而去搶奪的人聚攏在一面模糊的義旗」下,卻從未真正告訴他們,這面旗子到底要往哪個方向卷!你只喊了一句造反!跟老子殺出去!」,卻沒有告訴他們,為什麼要殺!殺出去之後該怎麼活!
他們不是木頭!
他們有眼睛!
他們會自己尋找活路」!當一條路只剩下搶掠才能活的時候,他們便會去搶!
這便是你這場起義血淋淋的根源!是思想上的根本割裂與混亂!」
思想割裂!思想混亂!
這兩個詞像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陳勝的太陽穴!原來問題不在趙黑子,不在糧草,而在那片混沌的腦子裡?!
那些兵卒,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仗!不知道自己提著腦袋究竟為了換什麼?!
「那——那該怎麼辦?!」
陳勝眼中那瘋狂的執拗終於被這驚雷般的剖析徹底炸散,他踉蹌著向前一步,一把抓住陳平安的手臂,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急迫和求助。
「怎麼把他們拉到一條道上?!怎麼讓他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