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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假途伐虢之計

2026-08-07 09:46:02 作者: 陳瑞聰
  一切還要從啟明七年的大興之戰說起。

  在那場堪稱慘烈的城下合戰結束以後,李矩雖然利用車師與弩師的強硬表現擊退了拓跋鮮卑的攻勢,化解了一次可能全軍覆沒的危機。但明智如石勒與張賓都看得明白,李矩野戰失利又缺少後勤,他已不可能再攻克大興城,之所以沒有立刻離開,無非是還在思考萬全的撤退之策。

  如此一來,石勒就掌握了戰局的主動權,而對於接下來該如何行動,他最初的想法是趁機再訛劉柏根一筆。

  理由也很正當,他的結義兄弟拓跋六修戰死沙場,可謂是一筆極大的損失。他一戰死,便致使隨軍的鮮卑人鬥志消沉,甚至可能影響到拓跋鮮卑與石勒之間的同盟關係。所以石勒打算聲稱,若齊漢朝廷不加以安撫,鮮卑人大概率就會撤軍,那石勒獨木難支,也惟有跟著撤軍。

  石勒是吃定了如今的劉柏根沒有拒絕他的實力,一旦石勒軍撤離,大興城又將暴露在危險之中。所以他打算獅子大開口,在中原再要上兩三郡的地盤,量齊漢朝廷也不敢拒絕。

  豈知他將此事與張賓商議時,張賓只是微笑傾聽,撚鬚不語,等石勒催得急了,他才悠悠道:「我王是打算要中原幾個郡呢?還是打算要中原四州呢?」

  「哦?」石勒聞言大感興趣,頓時正襟危坐,做出求教的姿態,向張賓問道:「這其中有何分別?還請右侯賜教。」

  張賓很滿意石勒的表現,他徐徐道:「您若是現在藉口撤軍,確實能訛上劉柏根一筆,再多要幾個郡。可您若是什麼都不要,逼退南人後就此撤離,才能博得整個中原的民心。」

  「哦,竟有這回事?右侯,我不明白,這前後到底有什麼關係?」石勒露出苦惱的神情,用手抓著頭髮問道。

  「這關係很明確。」張賓盯著石勒道:「殿下,您如果要想幾個郡,那您就是趁火打劫的異國之主,可您若是一無所求,就是拯救大興於水火的蓋世功臣。」

  「蓋世功臣?」石勒陷入沉思,良久才問道:「我本是一國之主,為何要做劉柏根的功臣?」

  「先做功臣,然後才能移花接木,取而代之。」張賓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對石勒解釋道:「殿下您好好想一想,當年成都王司馬穎是怎麼眾望所歸的?不也是欲取之,先讓之麼?盧志就是用這種策略籠絡人心啊!現在齊人內部混亂無比,根本無人能擋住劉羨,他們現在急需要一位領袖來穩住形勢。」


  「您若是異國之主,許多人就會懷有提防之心,而您若是放低姿態,同朝為臣,暗中拉攏齊人諸臣,許以重利,那就可以仿照劉備取代劉琦、劉璋故事,兵不血刃地拿下中原啊!」

  聽聞此語,石勒恍然大悟,繼而心悅誠服地擊掌笑道:「原來如此,右侯妙論!大敵當前,我和齊主之間,原來不是孫權和劉備,而是漢獻帝與曹操啊!」

  想通了其中關節後,石勒已然為張賓的策略所說服,乾脆決策道:「既如此,那我們做好事便做到底,連事先說好的河北幾郡也沒必要求了,片土不取。與李矩先議和,然後退兵返回晉陽。」

  不得不說,張賓的計謀確實是世所罕見的高超,他對於人心的洞察,智慧的運用,完全足以與謀聖張良相比肩。這並不是說他的計謀有多麼的複雜,而恰恰是因為簡單,簡單而直接。

  一些自以為是的人往往會有一種錯覺,以為計謀應該設計得越複雜越好,但實際上做得越多,犯錯的可能性就越多。而張賓的特長就在於,他總能在種種計謀中另闢蹊徑,給敵人挑選出一個簡單且無法拒絕的選項,乍一看是合則兩利,化敵為友。一旦對方接受張賓提出的選項,不久後就會發現,這實際上是殺雞取卵、飲鴆止渴,可他們也別無選擇,因為張賓的選項恰恰能夠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

  如今張賓給石勒策劃的這一計謀便是如此,齊漢既然在揚州喪失了大部分兵力,短時間內必須依靠與石勒的軍事同盟。張賓便利用對方的這一需要,建議石勒明面上繼續扶持齊漢,實則暗中滲透奪權。這既是見不得光的陰謀,也是無法拒絕的陽謀。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石勒主動與李矩議和,並表示自己與南人將先後撤軍,齊主劉柏根全然沒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只能一一同意石勒的條件,甚至主動提出,要將作為人質的石興放還給石勒。

  早在一年之前,石勒還對獨子的安危輾轉反側,此刻反而不著急了。他義正辭嚴地上表稱,如今國難當前,石興身為駙馬都尉,正當為主盡忠,同生共死,怎能擅離國都呢?於是拒絕了這一提議,然後就撤軍回國了。

  返回晉陽之後,石勒便隆重地祭拜結義兄弟拓跋六修,然後親自領數千騎兵白衣服喪為其送行,一路將棺槨護送到盛樂,並且每日都對著棺槨大哭,回憶起與拓跋六修並肩作戰的過往,他哭到聲嘶力竭,看不出有半分虛情假意。


  雖然在沒見過這一幕的人看來,石勒的種種行為無疑是一種虛偽的政治表演。可只要有人親眼目睹了石勒痛哭的場景,就無法不為之感動,就連拓跋六修的族弟拓跋鬱律見了也感嘆說:「石王與賓六須手足情深,日月可見。」

  因為這確實是石勒的真情流露。不過石勒的真情與常人不同,一般人的真情會困於我執,會將種種情感隱藏於我執之內,若不是忍無可忍,絕不會表現於眾人之前。可石勒卻並非如此,他的真情毫無約束,想流淚時就能痛哭,想高興時就能歡笑,全然不在乎環境與人群,如今自己失去了一位好兄弟,他怎會不難過悲傷呢?

  可悲傷也僅僅是悲傷,除此之外他不會做更多的事情,無論是歡喜或悲哀,都是一汪潺潺流動而過的清泉,不會在他的心中留下痕跡。從這個角度來說,石勒既是不可理喻自相矛盾的怪物,又像是從天而降玩世不恭的仙人。如果人們用常理來試圖理解他,就會被他身上的魔力蠱惑欺騙。

  鮮卑人就陷入了這個謎團里,等石勒抵達盛樂,給拓跋六修送葬之後,先是將拓跋六修的幾個兒子收養為養子,又表示要接濟拓跋六修的遺孀,讓她們可以衣食無憂,還在當地為拓跋六修立碑勒石,言辭淒切,並賠付了拓跋鮮卑相當數量的金銀與綢布。



  這便是石勒此行的主要目的,與兩大鮮卑的盟約是他立足河北的根本,只有確保了北面無憂,才能對南面的齊漢實施政治攻勢。

  於是在重返晉陽之後,石勒又再次移師鄴城,對著齊漢各地的郡守廣派使者,私下裡對著他們封官許願,又暗送金銀,更為自己的諸多義子們討要親事,暗中進行聯姻。如石生娶得濟陰太守徐放之女,石越娶得濟北太守高襄之女,石泰娶得泰山太守胡欽之女……就連他在拓跋鮮卑中剛認的兩個義子,也都尋得了太原郭氏、北海管氏這樣的高門貴女做親。

  在張賓的影響下,石勒肆無忌憚地用利益與婚姻來搭建新的權力網絡,雖然表面上打著為下一代人考慮的名義,可實際上,這一切都為自己李代桃僵的大戰略所服務。一旦有誰會不服從他的決議,石勒不會留任何情面,從這個角度來說,石勒的內在又如白刀般無情與冷酷。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這支白刀很快就遇到了對手,繼而導致原本談好的許多婚姻都沒有推行下去,便半路戛然而止了。這個對手不是他人,正是自揚州渡海而歸的燕王王彌。

  齊漢的建立本是實實在在的雙頭政治,齊主劉柏根負責政治,燕王王彌負責軍事,兩者缺一不可。且不得不談的是,在亂世之中,兩人相交多年,合作竟然能親密無間,實在是一則少有的美談。時人常常將兩人比作孫策與周瑜,孫權與陸遜。

  而揚州一戰,齊軍損失慘重,不僅曹嶷、蘇峻等諸王先後戰死,王彌本人也不知所蹤,這頓時使得齊漢內部陷入了極大的政治恐慌與動盪。所以石勒能夠毫無顧忌地對齊漢內部發動政治攻勢,其根本就在於齊漢在缺少王彌這一名將的統帥下,劉柏根不得不倚靠石勒為援。

  可當王彌乘船抵達青州,繼而重返大興之後,齊漢國內的混亂局面便迅速得以改善。即使王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敗,可他到底征戰中原多年,縱然沒能戰勝劉羨,可對中原諸塢堡主而言,仍然積威猶在。他在得知石勒在中原的種種作為後,當即採用殺雞儆猴的策略,果斷以擄掠民口為由,誅殺了與石勒交好的梁巨。

  如此雷霆手段,引得齊漢上下一片肅然。王彌固然沒有明面敵對石勒,可真實的意圖顯而易見。這使得齊漢一眾臣屬不得不停止與石勒的明面交往,諸多約好的婚事也因此無疾而終。

  而後王彌又重新在各州郡徵兵,練軍講武。揚州慘敗令齊漢精銳幾乎一掃而空,尤其是將領層堪稱是全軍覆沒。可這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在少了許多草頭王后,齊漢對於基層的掌握大為加強。由此王彌勒兵高平,大會諸軍,號稱不日狩獵泰山等地。其實也不過是防備南漢北上入侵,同時也是預防軍中有趁機勾結石勒作亂者。本來齊主還打算為揚州陣亡將士祈福念經,此事也因此擱置了。

  總而言之,王彌不愧為當世奇才,這些應對可謂是招招打在石勒的要害上,令他的謀劃虎頭蛇尾,難有進展。石勒見狀,也難免生出幾分焦慮,倘若令齊漢緩過這陣最困難的時期,重新穩住內部的局勢,他再想要將其吞併,那勢必就難如登天。

  石勒再與張賓商量對策,張賓也罕見地感到棘手,而斟酌之後,張賓仍然勸石勒保持冷靜:

  「我王勿要心急,王飛豹這些動作不過虛有其表,暫緩困局罷了。揚州大敗,他折損士卒超過十萬,非五六年不能緩解。一旦劉羨發兵北上,他能不倚靠我王的援軍麼?不妨將計就計,直接與他交好,等到來年再與南人大戰,還是我王的良機。」

  石勒深覺有理,於是按捺下性子,不計前嫌地遣使去與王彌交好,聲稱自己素來欽佩王彌的為人與才能,請求為其侄石虎討一門親事。而王彌雖不喜石勒,但同樣也不可能主動交惡石勒,在與齊主劉柏根商議之後,王彌最終同意聯姻,將次女王蘭嫁給石虎。

  如此一來,隨著時間推移,雙方漸漸相安無事,人心漸安,彼此間的提防也就少了。齊漢忙著從大敗之餘恢復元氣,也不可能拒絕與晉陽之間的貿易往來,所以石勒還是能對齊漢內部發動賄賂與策反。只是相較於此前的行動,石勒的聯絡要變得隱秘許多,成效也不明顯。而且對於張賓口中的良機,石勒也不知何時才會到來。

  時間一晃來到啟明八年的八月,隨著涼州爆發戰亂的情報傳到關東,無論是石勒還是張賓皆意識到,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南漢勢必要牽扯到關西的戰事之中,無力顧及中原。換言之,這將是一個極佳的窗口期,正好可以解決石勒與齊漢之間的矛盾。

  張賓當即對石勒興奮進言道:「此非上蒼鍾意於大王乎?今南主涉足關西,必無為於關東。而齊人慾復故土,以戰機難得,又恐實力不足,必有求於我王。這正是等待已久的良機啊!我王可行假途伐虢之計,反客為主,趁勢入主大興,則大事成矣!」

  這與石勒所想完全一致,他連連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舉固然冒險,可若是不做,我拿什麼同劉羨爭奪天下呢?」

  於是在張賓的建議下,石勒立刻以趙王身份上表大興,提議雙方聯合發兵豫州,收復被漢軍占領的許昌、上蔡等重鎮。

  無獨有偶,就在石勒發出書信後的第三天,大興朝廷同樣也有一封詔令抵達鄴城,聲稱南漢正受困於河西之亂,正是朝廷發兵收復失地的良機,故而燕王王彌打算發兵收復徐州,不過他苦惱於兵力不足,又擔憂李矩故技重施,趁機進攻豫州,於是便請求趙王石勒與之一齊出兵南下,以免後顧之憂。

  算算時間,兩封信件幾乎是同時發出,並沒有先後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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