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八年四月的初夏,秦州天水郡正處於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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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經是楊難敵入主秦州的第三個年頭,隨著時間的流逝,隴右諸郡已經從啟明五年的蝗旱大災中漸漸走出,漫山遍野的枯黃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隴阪群山間的一片鬱鬱蔥蔥,各個山谷的阡陌之間也可見如波浪般的麥田,加上茅屋的炊煙裊裊,天穹下的農人歌聲嘹喨,完全是一副標準的太平田園圖景。
按照往常的習慣,每年這個時候,由於候鳥返程,鹿熊繁衍,正是山林中獵物初盛、適合遊獵的大好時節,身為南漢太保的楊難敵便會約上姚弋仲、蒲洪等一干隴右羌氐首領,到秦嶺深處的森林沼澤里進行飲酒射獵,以此來加強朝廷與境內胡人的聯繫。
可在今年,楊難敵很明顯沒有了外出遊獵的興致。原因也很簡單,哪怕身在義安數千里之外,但在距離楊貴嬪病逝兩個月後,楊難敵也終究是收到了小妹的死訊。
這個消息令他倍感傷心,原因毋須多言,楊徽愛生前是楊難敵最疼愛的小妹,是他親眼看著一點點長大的。世上兄弟之間的關係可能會有所齟齬,但兄妹之間通常毫無利害關係可言,感情自然也就更加純粹。
故而在得知了這個不祥的消息後,楊難敵立刻就在州府里擺開靈堂,帶領兒女向妹妹哭喪祭拜,拜祭時可謂是聲淚俱下,泣不成聲,他大聲咒罵天道不公,一直到聲音嘶啞都未能停下,其幕僚下屬眼見此情此景,都道大都督乃是性情中人,兄妹之情真是感人至深。
楊難敵的傷心當然是情真意切的,但已經坐到這個位置的人,考慮的已經不可能只是親情。而楊徽愛作為仇池楊氏的公主,太子的母親,天子的貴嬪,可謂是楊劉兩家聯姻不可取代的象徵,如今她的驟然離世,無疑是為兩家關係的未來走向蒙上了一層陰影。尤其是楊難敵如今在隴右執掌生殺大權,儼然若一國首領的情形,不得不讓他思量更多。
所以楊難敵立刻派使者前去通知二弟楊堅頭,讓他前來冀縣哭靈。
楊堅頭如今在臨渭擔任略陽都尉兼任征西軍司,負責監視趙漢在隴阪前的動向,得知兄長消息後,他同樣大驚,當即將手中事務轉交給副手安西護軍費黑,然後緊急備馬,身披一件黑色的袍子,頭戴突騎帽,用巾子遮面,穿過曲曲折折的白鹿山,在當夜就趕到了楊難敵府上。
楊堅頭被迎入兄長府上,甫一見面,就看到楊難敵因縱慾而清瘦的臉頰上,兩隻眼睛布滿了血絲。還不及開口,就聽得楊難敵用嘶啞的聲音開口道:「先拜拜小妹吧,然後我們再議事。」
楊堅頭見狀,自然是心情沉重,他先是給小妹上了三炷香,鄭重其事地拜了拜後,又與楊難敵進到一間偏僻的廂房,一進門就急不可耐地問:「小妹今年才二十七啊!怎麼去得這樣急?是不是義安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沒有什麼變故。」楊難敵先是警惕地觀察四周,確定沒有人偷聽以後,方才鎖上房門,然後又低聲對楊堅頭道:「我在義安那邊有人脈,小妹這兩年身體確實不好,倘若真有什麼變故,我會收到消息的。」
說到這,他頓了頓,仰天長嘆一口氣,說道:「二郎,我所擔心的,是我們現在的處境啊!如今你我兄弟遠在西夏,都督四州,擁兵十萬,論威權之盛,就是李世回也難以比擬。但陛下卻能安心將權柄交給我家,因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你我是太子的舅父,小妹的兄長嗎?」
「而現在小妹去了,你說,我們還能在隴右站穩腳跟麼?」
至此,楊堅頭總算明白了兄長的憂慮。雖然天子是著名的寬仁之人,但權力是講究邏輯的。楊徽愛的過早離世,使得楊難敵的權力根基產生了動搖,若是因此而引起了天子的削權甚至奪權,那就是他所不樂意見到的了。
楊堅頭沉默一刻,先勸解兄長道:「大兄,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是天子的作風,向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斗將還是太子,這是陛下對天地神靈發誓過的,應該不會反悔。」
「你這麼想?」
「是啊,更何況如今隴右也離不開大兄,難道國內還有第二個合適的人選麼?陛下絕不至於奪權,如果想要削權,頂天了也就是多派幾個人來制衡罷了,這有什麼大不了?我覺得還是不要太杞人憂天了。」
「你說的不無道理。」楊難敵面色凝重地點點頭,又道:「可這不是長遠之計,短時間內,或許不會有問題,可我們要是就這麼無所作為,長久以來,肯定要出事。」
「出事?什麼事?」楊堅頭有些不明白。
「漢人有一句話說得好,人不如新,衣不如故。人總是健忘的,靠些許情誼,終究是鏡花水月。你沒看到近日張光的下場麼?他資歷比你我還老,因為管不好晉邈,陛下直接就將他貶官三級。倘若朝廷查到你我這裡來,我們的下場能比張光更好?」
「這……」
「所以要想在亂世站穩腳跟,要麼靠親戚,要麼靠功勞。」楊難敵終於說出自己的想法道:「現在我們的倚靠是斗將,但斗將的地位卻並不穩固,自從打了建鄴之戰,劉奉藥可謂是風頭無兩啊!而斗將現在年紀又小,沒有功勞,長此以往下去,劉奉藥再立幾個功勞,他又是長子,還有李世回撐腰,誰知道陛下會不會改主意!」
「因此,我們必須在隴右打一個勝仗,才能幫斗將坐穩這個太子之位!」
聽到這,楊堅頭也被說服了,他起身來回徘徊,又盯著房間裡微弱的燈火,問楊難敵道:「兄長,您打算怎麼做?莫非是準備向關中用兵麼?」
「我是有這個想法,所以想問問你的意見。」
楊堅頭身為征西軍司,確實對趙漢這兩年的動靜頗為了解。可在聽到兄長的想法後,卻很難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因為在這段時間,不止是南漢在進行改革,趙漢同樣也在穩定在關中的統治,並且頗有成效。
劉聰在入主長安之後,便馬上開始著手更改官制。他首先是大肆封賞,以其子劉粲為丞相,劉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劉曜為大司馬,號稱七公,位在百官之上。
而後重組禁軍,於長安設立輔漢、都護、中軍、上軍、輔軍、鎮軍、衛京、前軍、後軍、左軍、右軍、下軍、輔國、冠軍、龍驤、武牙共十六營大將軍,每營共兩千人,合計三萬二千人,皆用宗室子弟率領,是趙漢軍中的精銳。
接著他重整行政體制,在原本的州郡區劃上另設了兩套行政體系。
一套是以皇帝名義設置的左右司隸體系,左司隸統轄黃河以東,右司隸統轄黃河以西,專門管理漢民。但他們的管轄方式並非是以轄區劃分,而是以人口為核心,每萬戶漢民設立一內史,內史則聽命於司隸。
另一套則是以大單于名義設置的單于左右輔體系,單于左輔統轄圜水以南,單于右輔統轄圜水以北,專門管理六夷胡人。他們同樣以人口為核心進行管理,每萬落設一都尉,以此來服從單于台的指揮。
不得不說,劉聰這個辦法非常精妙,他認識到恢復秩序的首要辦法就是要編戶齊民。可要像劉羨那樣一個個去清理隱戶,實在是太過麻煩,不僅效率低下,而且得罪的人也多。最重要的是,在遊牧風氣盛行的關隴朔方,若是胡人鐵了心四處遊蕩,是很難納入統治的。
因此,劉聰便採用了一種接近分封的方式,派發名額,給足內史與都尉們自主權。但凡是在朝廷體系外的人丁,不管是胡人還是漢人,都是無主之民,內史與都尉擁有將他們劃入麾下,並且徵兵納稅的權力。如此一來,僅僅兩年期間,劉聰便設立了六十餘位內史,三十餘位都尉,將超過五百萬的人口納入統治。
這種成績簡直不可思議,須知在南漢第一輪荊州檢籍完成後,益州、荊州與湘州三州加起來的戶口也才接近這個數目。換言之,劉聰是真將治下的民眾徹底統合,方才能有如此效果。
當然,劉聰的這個體制也有許多隱患。一來是朝廷對於各內史都尉的掌控力度不夠,一旦這些官僚搜羅完民丁後,便形同趙漢大旗下的一個個獨立王國,因其一手打造,所以朝廷很難在秩序穩定後還進行隨意的替換,郡縣制度已名存實亡。二來是其制度的運行完全依賴於朝廷與天子至高無上的威望,一旦趙漢朝廷中央失序,各個內史都尉都可能不戰而降。
不過在短時間內,劉聰的改制肯定是完全積極與成功的。關中的農業因此迅速得以恢復,朔方地區也開始穩定地供給戰馬,甚至在去年冬季農閒時分,劉聰還動員全國壯丁進行了一次聲威顯赫的演武,竟然總共抽調了胡漢軍隊近四十萬眾。
雖說以趙漢的後勤,肯定無法供給四十萬之眾進行長期戰事,不過是裝點門面罷了,可能夠動員這樣數目的人馬,也足以讓人望而生畏了。
而楊堅頭長期在隴阪收集關中情報,對趙漢的底細可謂是心知肚明。他並不認為,上次隴右之戰的勝利,此次還可以在關中進行複製。畢竟楊難敵那次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機,劉曜又輕敵大意。而一旦漢軍下隴開戰而不能取勝,秦涼二州一口氣丟給趙漢也不是沒有可能。
經過通盤的考慮後,楊堅頭還是搖搖頭,對楊難敵道:「大兄,恐怕很難,我不建議您出兵下隴。」
「為何?」楊難敵似乎並不因此而感到意外,而是示意楊堅頭說下去。
「雖然您現在是雍、涼、秦、益四州大都督,麾下的兵力也很多,但卻散落各地,其中秦州六萬,益州六萬,涼州五萬,再加上雜七雜八向我軍投誠的六夷,大概也能湊個七萬,合計共二十四萬。但實際算來,真正能調用的卻不多。」
「首先是姚弋仲、蒲洪、彭盪仲、乞伏述延、沮渠遮、禿髮斤年這些人,兄長你讓他們固守隴阪,或許還會上上心,但你讓他們下隴與匈奴人血戰,他們憑什麼賣力?最多派兵裝裝樣子,不會真與趙人作戰。」
「然後是益州這邊,您也知道,最近兩年,益州頻頻往秦州調糧賑災,如今是渡過了難關,可府庫里也已一片空虛,連魏浚他們現在都是全軍屯田。沒有糧草,恐怕也調不了多少人馬來援。」
「而涼州那邊,張軌現在半死不活,是由張寔在主持大局,這小子不是尋常人物,有手腕,也有野心。雖然名義上已經歸順朝廷,但實際上仍然以涼州之主自詡。而且有傳聞說,他自恃是關西名族,世代衣冠,輕視我等氐人。最重要的是,他已經嫁妹給劉奉藥,恐怕不一定會支持兄長。」
「如此說來,兄長手下能夠調用的恐怕只有秦州這六萬人馬,若是這樣就想要下隴入關,對陣占據地利的數十萬趙人,未免有些痴人說夢了,我看連一成勝算都沒有。」
楊堅頭的話說得很難聽,但兄弟之間也沒必要有什麼遮掩。而楊難敵聽罷並不生氣,只是面無表情地敲擊著桌案,在內心進行盤算。很顯然他並沒有放棄拓土的計劃,或者說,他正在心中思考另外一個計劃。
沉默許久後,楊難敵也站起身,對楊堅頭議論道:「你說得這些,我都想過,確是實情。可若是就這麼待在天水,無所作為,恐怕也絕不是上策。」
「那兄長打算如何?」
「我要去見張寔一面。」楊難敵手捋鬍髯,在搖曳的燈火下,他黝黑粗獷的面容上卻露出幾分高深莫測的微笑,他徐徐道:「不論張安遜怎麼看我,只要我能把他賺出來,必然就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