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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合肥城中

2026-05-28 13:51:42 作者: 陳瑞聰
  再說淮南杜弢所部,他在與合肥城內取得聯繫之後,於八月下旬與陶侃渡船進入合肥,而後接管合肥防務,開始全力整頓淮南戰事。

  此時的合肥城外已是一片汪洋,湖水泛濫接近數里,秋日照耀之下,湖水波光粼粼,來回沖刷著合肥城牆。而放眼望去,遠方齊人的堤堰上炊煙陣陣,幾乎遙不可及,若非城下還頻頻有船隻來回往來,城上城下不時進行對射,合肥內外甚至顯得有幾分恬靜。

  算算時間,合肥已經為齊軍灌城二旬,但城內的情緒尚不算低沮,原因倒也簡單:城中的糧秣與輜重都還算充足。雖然兵力僅僅只有七千餘人,可對於合肥這樣一座著名的堅城來說,卻已是綽綽有餘了。

  須知合肥這座城池並不大,周長不足五里,地處在一片缺乏險要的低洼地帶,理論上來說並不好守。但偏偏此地又處於江淮之間的樞紐位置,因此,自漢末以來,歷代刺史郡守都苦心經營修繕合肥城,使得此城雖然不像那些重鎮一樣擁有完善的防禦體系,但本身的城防規模可謂是無與倫比,城高六丈,牆寬三丈,加上城外寬達近二十丈的護城河,都使得正常的攻勢無法展開。

  而且何攀在移鎮合肥之後,早就猜測到齊人可能採用水淹戰術,於是他就在城內壘有數座高達三丈的土台,然後將糧倉與武庫轉移到此處,並在倉庫中儲存有足夠一年之用的糧秣,食鹽,臘肉,以及多達九十萬支箭矢,大量的泥炭,如此一來,即使水位上漲,也很難影響到合肥城內的正常運轉。

  加上為了保證城池無懈可擊,何攀幾乎將原本城中的居民遷移到了居巢以南,使得城內不再有老弱之人,幾乎全是戰兵。換句話說,當下的合肥城,已經是一座純粹的軍事堡壘,幾乎沒有任何缺點,足以令任何軍隊望而生畏。

  因此,當杜弢接手合肥之時,戰況並不算焦急,不僅合肥沒有告破的跡象,北面的壽春、南面的居巢,都尚在一個能夠繼續堅持的範圍內。不過即使形勢如此,城內的氣氛並不算輕鬆,原因也很簡單,太傅何攀的病情已經極度危險,幾度處在彌留之際,只是強撐著一口氣,等待杜弢前來接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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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弢前來面見何攀時,這位老人的雙目幾乎失明,面容消瘦到已經能清晰地看到眉骨與顴骨,不過依稀能看到往日的殺氣。他聽說杜弢到來後,很久都沒有說話,場面一度十分靜默,讓人誤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就在杜弢猶豫著要不要離去的時候,何攀突然竭力伸出手腕,竟然舉起來了,他讓杜弢拉住自己的手,再徐徐說道:「原來是你來接管淮南之事,好啊,好啊,我們巴蜀後繼有人啊!有你接手此事,我就放心了。」

  說罷,何攀喘氣不止,原來,他剛剛只是在思考而已。杜弢非常感動,因為無論在前晉還是在當下的大漢,何攀都是巴蜀士人中地位最高者,換言之,在譙周之後,何攀便是整個梁益士林的精神領袖。而杜弢不過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後來者,與何攀相見甚少,而如今能得到何攀的肯定,杜弢自是心中振奮。

  他對何攀說道:「太傅如此看重,小子怎敢不盡心竭力?願為社稷肝腦塗地。」

  何攀吃力地笑了笑,他對杜弢說:「不需要肝腦塗地,更重要的是穩住大局。江左的形勢錯綜複雜,吳人,蜀人、晉人,還有北面的齊人,都需要你想方設法地將一碗水端平。」

  「這裡不是國家的腹心之地,可一旦惹出禍事來,後果絕非小可。我是見不到國家統一那天了,所以沒什麼顧慮。但是你還年輕,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一定要穩住局面,否則江左一亂,不僅你自己難以保全,就連一統大業,都可能受其牽聯。」

  杜弢沒有想到,何攀對他的囑咐竟然與戰事無關,而是與政局有關。但他轉念一想,也理解了何攀的顧慮,以當下的朝局而言,杜弢的出身確實帶有極大的劣勢。作為一個出身微寒的外來者,驟然間提拔到如此高位,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事實上,這也一直是杜弢自己的顧慮,只是他該如何做呢?

  杜弢只好將心中的疑問告知何攀,請他給些建議,何攀便微微念叨道:「要穩住淮南江左,最重要的還是吳人,他們雖然不能成大事,但足以敗大事。你平常一定要和吳人打好關係,尤其是和周玘,他雖然脾氣壞,但確實有才華,只要他還向著朝廷,至少有六成的吳人就不足為慮。」

  「對於齊人,陛下既然設置藩國,本意就是要以安穩下游為主,你不要求有功,無過便是功。所以,我對你沒有別的囑咐,只有一點,你要記住。在這個位置,你少不了要受委屈,但要忍得了委屈。無論受了多麼大的排擠,只要一心為陛下效力,就算以後鬧出風波,陛下也不會薄待你的。」

  杜弢聞言,似有所悟,房間一時又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房間內眾人的呼吸聲,但還在他沉思之間,就聽老人突然高聲道:「快,誰替我執筆,我有數言留給陛下!」


  此言一出,身旁的長子何彰頓時忙亂地鋪開紙張,正要制筆,卻被杜弢拿過手,用眼神示意,他願意替太傅寫這封表文。等現場安靜後,何攀知道杜弢已經準備好,便喘勻了氣,一字一頓地緩緩道:

  「何攀本碌碌之人,素無大志,又失臣節,二三其主,攀求富貴,鄉人皆謂我以鄙,但求富貴於清平,無關外聞於亂世。豈料陛下不以臣德薄,托臣以復國之業,以至於今日。臣不勝感激,自謂有百里管仲之遇,雖萬死而不敢辭也!」

  「原望與陛下共平天下,廓清四海,然不幸殞命,此臣九世之恨哉!唯望陛下奉天承運,北定中原,成就武侯未竟之業,後告慰於臣乎!臣於九泉之下,亦當欣然同樂,無愧於陛下之恩遇也。」

  說罷,何攀用氣太多,竟然又昏睡過去了。而杜弢眼見何攀如此用情,也不禁心生唏噓,他悄悄地退出何攀房間後,亦是下定決心,自言自語道:「我皇漢英傑何其之多!何公既然病逝,朝廷少了一大柱石,我怎能落於人後呢?」

  說起來,自從感受到義安朝堂對自己的排擠後,杜弢本來是做好了終生賦閒的準備,所以才推辭了三州都督之位,並主動請纓去整頓流民軍軍務。豈料這兩年來,天子竟然絲毫不介懷自己的出身,先是在衛博案中偏向了杜弘,隨後又任命杜弢繼任征東大將軍,這無疑令杜弢深為感動。

  雖然何攀勸杜弢不要妄動,聲稱無過便是功,但以杜弢的出身,想要在這樣一個勢力盤根錯雜的地方站穩腳跟,怎麼可能只求無過?還是要有足夠的功勞,方才能懾服眾人。故而杜弢思來想去,還是希望能在此次戰場上有所建樹。

  更何況,在近來親身觀察過合肥戰場後,杜弢已經嗅到了一些異樣的氣味,若不加以重視,說不得會產生極為不好的後果。

  因此,他很快在合肥城內召開了一次軍議,召集城中的中高層將領,與他們議論接下來的軍事。

  此時合肥城中的將領有孟和、杜弘、杜曾、何彰、戴淵,加上與杜弢隨行過來的陶侃,便是征東軍司的主要核心人物了,除此之外,壽春還有郭逸、錢璯、周馥坐鎮,居巢還有裴碩、王真、侯馥坐鎮,再加上江左地區的周玘、賀循等人,都歸杜弢指揮。

  等眾人到齊之後,杜弢先是一一介紹認識,畢竟在場的除了杜弘以外,他基本都不認識。寒暄一番後,杜弢開門見山地問道:「現在齊人大軍壓境,陛下命我全權負責淮南戰事,但我到底初來乍到,對前線戰事不明,以諸位見解,在齊人攻勢之下,我軍還能固守多久?」

  杜弘在此看見結義兄弟,自然是高興非常,不等旁人言語,他先起身說道:「元帥,以當下形勢,我以為,哪怕齊人再如何聲勢浩大,也絕對是束手無策。」

  「束手無策?」杜弢奇道。

  杜弘頷首笑道:「齊人用水攻灌城之法,實在是一記昏招。他若正常攻城,可能傷亡較大,但一鼓作氣,未嘗不能在數日之內破城。可他卻恰恰用了水攻,自古以來,何嘗有水攻速破一說?曹操水攻下邳,成效已經算快,仍然用時三月之久,而今我軍之準備遠遠強過呂布,還有水師游弋在外,便是固守一年也沒有問題。這何足可憂呢?」

  杜弢思忖片刻,又問道:「那壽春與居巢如何?這兩城也守得住嗎?」

  一旁的何彰出言道:「請元帥放心,雖說這兩城城防準備不及合肥,但兵力充足,地勢險要,要固守半年,理應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且我軍舟師尚在,南北可以進行聯絡,齊人眼下也無可奈何。」

  異樣的氣味越來越濃了,聽聞這些言語,杜弢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喜色,反而打開地圖仔細觀察起來,並在口中反覆念叨道:「水攻,舟師,水攻……」

  他終於點出一個關鍵問題道:「現在的問題在於,齊人既然如此大動干戈,必然是早有布置,可如今淮南數座重鎮不下,卻不聞有關鍵戰事,這是何道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何彰斟酌道:「家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他以為,齊人可能是在半路設伏,想要挾水路,先擊退我軍上游的援軍,然後再從容破城。」

  杜弢很快搖首道:「我正是自上游來的,哪裡有什麼伏兵?何況淮南地形一馬平川,若真有水師自上游前來,也沒有什麼伏兵設伏的位置可言啊!」

  「會不會是挖堤放水?」戴淵提出一個可能,他分析道:「等我軍援軍自上游而來,他突然挖堰開洪,我軍確實可能吃個大虧。」

  杜弢稍作斟酌,又否定道:「我軍若是只有陸軍,或還可慮,但我軍東進,必有水師,齊人僅僅以洪水就想取勝,恐怕還是痴人說夢。」

  「況且。」杜弢頓了頓,再對眾人道:「我來之前,問過陛下的意思,他對於直接出兵下游,似有猶豫,或有出兵中原的意思。若是如此做,齊人豈非是白忙活一場嗎?王彌曹嶷他們也算是智者,絕不會想不到這點。」

  話說到此處,杜曾聽得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道:「元帥何必拐彎抹角?你既然覺得齊人另有陰謀,直接說就是了,我等身為部屬,也無非奉命行事。」

  杜弢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卻並不言語。因為他確實拿不準,身為統帥,若是在軍議中判斷失誤,會極為影響自己的威信,所以他寧願再斟酌斟酌。

  「我大概明白元帥的意思了。」就在眾人議論之際,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陶侃突然開口道:「元帥是懷疑,齊人在淮南,可能還是佯攻吧!」

  陶侃此時的職位不高,但他過往的聲望在此,眾人都對他極為尊敬。但陶侃卻沒有以此自矜的想法,而是對杜弢甚是尊敬,他分析說:「水攻有一個好處,齊人以水灌城之後,只需用少量兵力,就能將我等困在此地,不敢打開城門,輕舉妄動。如此一來,齊人卻可以從容抽調兵力,另攻他處。」

  「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策略,但齊人要是如此謀劃,他到底會攻打何處呢?」陶侃抱臂捻髯,自言自語道:「莫非是調虎離山,荊州才是他主攻的方向?」

  陶侃所想與杜弢完全一致,但他們又有些不敢確定,因為齊人若是如此設計,那這一招也太險了,朝廷若是沒有向下游派出援兵,他們豈非是自投羅網嗎?以當今天子的名望,他們莫非真敢與天子正面作戰?可一想到齊人的狡猾,杜弢又有些拿捏不定。

  因此,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計劃,或該先派兵出城,發起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以此來確定齊人的真實意圖。若他們真是如此愚蠢,在淮南坐等落城,那自是再好不過,若他們是打算主攻荊州,那就是一個必須要重視的大情報,必須立刻上報朝廷。

  三日後的夜晚,他親率十艘艨艟,共七百名士卒,悄悄出城,襲擊齊人所在堰壩,結果果然一擊得手。齊人在此處不過留有兩千餘人,主營基本已經空了。而後杜弢拷問知情的軍官,最後得到了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

  齊人確實是佯攻淮南,但他們主攻的方向也不是荊州。在留有兩萬人馬看守淮南後,齊人統帥王彌已率十一萬齊軍自廣陵渡海,目標正乃三吳腹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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