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蘇峻在淮南乾淨利落的動作相比,齊人於荊州方向的行動要慢了幾日,原因很簡單,這畢竟是南漢的重防之地,他們不得不多加小心。可一旦行動起來,此處齊人的攻勢卻要更加猛烈,猶如一陣不期而至的狂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進荊州境內。
首批進攻荊州的齊人約有兩萬騎,他們兵分東西兩路,而率先行動的是西路。
西路騎兵由蔡王劉靈帶領,他們首先自宛城出發,走人跡罕至的山路,橫向插入南鄉郡內,深入到高山聳立的伏牛山一帶,然後渡過均水,猶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丹水縣前。而丹水縣地處偏僻,兵力不足,城防也低矮,很快就被劉靈拿下。劉靈藉此渡過丹水,繼而南下武當,趕在襄陽得到消息之前,搶先渡過了漢水。
此時大概是劉靈出發的第五日,而在第七日一早,東路軍也隨之出發。
齊人的東路軍由魯王王璋率領,相比於劉靈的隱蔽行動,他的行動則要大膽直接得多,上萬騎兵毫不掩飾地馳入義陽郡內,而後經新野折返向東,而後直插入桐柏山河谷,因此處地勢平坦,極容易走馬,荊北的漢軍根本阻攔不及,就眼看著他們穿過封鎖,直往隨縣、安陸方向挺進。
這兩路騎軍就如同兩把出鞘的尖刀,在突破了漢軍的第一道荊北防禦後,就開始肆無忌憚地在南漢國土上刮骨削肉。與蘇峻雷同的踐踏農田,焚燒村落,劫掠糧食等行為自不必說,同時他們還敢於朝荊北已經設置的各地軍坊展開猛烈進攻。這些軍坊都相當於隸屬於朝廷的小型塢堡,但這些齊人卻毫無懼色,他們裹挾周圍的百姓作為民夫推平工事,然後進行駭人聽聞的屠殺,數日內殺傷就已經高達數千,這給當地帶來了極大的恐慌。
而李矩在收到消息後,也做出了和何攀一樣的判斷,他料定齊人這是要以攻代守,一旦開戰,必然是要進行一次大的戰略決戰。於是一面徵調麾下現有的軍隊準備迎敵,一面向劉羨匯報此事。
而劉羨收到李矩的軍情不久,正要命張光調兵北上,緊接著就又收到了淮南何攀的軍報。兩方皆受到了齊軍的襲擊,但很顯然,齊軍的主攻方向只能有一個,這就使得戰爭的疑雲籠罩在義安上空,讓朝堂陷入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擇的境地。
此時盧志不在,劉羨當即會同陸雲、閻彧、索綝等軍政人員議論此事,一起研究齊人的用意。
意見很自然地分為兩類。閻彧、索綝等人認為,荊州應該是齊軍的主攻方向。
原因很簡單,齊軍與漢軍相比較,為數不多的優勢就在於騎兵更多,一旦他們想要與漢軍決戰,以荊北的平坦地勢,很明顯更加適合騎兵馳騁,後勤補給也更加安全。
反之,若是進攻淮南,淮南地區水網密布,並不適合齊人的騎兵行軍,而且也會陷入被漢軍用水師切斷後路的窘境,齊人上一次已經見過了漢軍水師的威力,沒有理由再來自討苦吃。而此次齊人在江漢動用了大量騎兵,就可以作為明證。
而陸雲則持反對意見,他認為齊漢自青徐起家,對於中原的掌控力不足,大興能夠動用的可靠兵力,基本來自於東部。單單從這一點來看,就決定了齊軍進攻淮南的可能性更高。
且荊州是南漢的腹心所在,一旦遭遇攻擊,西面的益州與東面的江州皆能派兵來援,齊軍也沒有國力優勢,只憑藉多一些的騎軍,也無法抵消客場作戰的劣勢。更何況荊北的防禦體系極為森嚴,齊軍就是傾國而動,也難有決定性的進展。齊人不可能不明白這點,而根據此前的交手來看,他們也絕不會做如此冒險的舉動。
劉羨大體支持陸雲的想法,但他的分析卻是基於戰況,劉羨對眾人笑道:「齊人若是兵分兩路讓我猜謎,我還真不好猜。但眼下他們卻是兵分三路,兩路在荊州,一路在淮南,這就有些不倫不類了。莫非他們在荊州也設了一個謎中謎,想要讓我們硬解嗎?我看必然不是。」
劉羨的語氣詼諧,眾人聞言皆笑,笑過之後,劉羨的面色漸漸沉重,堅定說道:「齊人的想法應該很明確,劉根、王彌也都是見過生死的人,他們應該明白,單純的詐術左右不了真正的勝負。尤其是主力的調動,瞞不了太長時間,如果只是欺騙幾日,在攻城戰中也很難起到決定的作用。」
說到這,劉羨總結道:「因此,齊人如此布置的意圖只有一個,就是一面在荊州進行牽制,以大量騎軍擾亂我腹心之地,不欲我從容調軍增援,一面以優勢兵力,從容拿下淮南,甚至直下江左。」
眾人皆對天子的判斷膺服,閻彧問道:「陛下,那如此說來,我軍應當先援助合肥?」
在坐的都是熟讀兵法之人,按照《孫子兵法》所言,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齊人既然不願漢軍前去援助淮南,那漢軍就理應第一時間前去援助淮南才是。
豈料劉羨緩緩搖頭,又道:「不可,如今南方各州,當以荊州為重,若我置荊州於不顧,率軍前去援助淮南,一旦齊人不與我決戰,而以對峙拖延時間,繼續以騎軍搗毀我腹心。到那時,我軍求戰不得,荊州又一片狼藉,損失將難以計量。而齊人不過耗費了些許糧秣,完全可以接受。」
聽到這,陸雲感慨著贊同道:「陛下說得有理,看來齊人這步棋,確實是看準了才走的。齊軍中有高人啊,也不知道設計的是宋王曹嶷,還是燕王王彌?」
劉羨也不知,他只是提醒眾人道:「不論如何,都是詭計多端的強敵。」
自此,劉羨定下了先肅清入境的荊州齊軍,然後再為淮南解圍的策略。
但這就又產生了兩個難題,一個是齊人既然打算主攻淮南,淮南的戰局勢必會發展得極為惡劣,面對如此情形,李矩又難以抽身,該選擇何人去代替何攀,主持淮南戰局呢?
另一個問題則是如何擒獲荊州入境的齊軍,齊人既然打算用這兩支軍隊來吸引漢軍的注意力,那他們必然會極力避戰,而這些齊人又是全副武裝的騎兵,想要將他們抓獲,難度絕不是說說而已。
面對前一個問題,劉羨手中大概有三個人選。
第一個人選是江州都督王敦,他現在總管江州軍事,麾下有四萬兵力,距離淮南也近,此前在晉廷的經歷,讓他對於揚州與淮南的情形都比較熟悉。
若是讓他前去主持淮南戰事,優點是能夠快速地穩定戰局,補充兵力,同時王敦本人也以意志堅定著稱,擅長穩定局面。但缺陷也很明顯,王敦是一個比較依賴謀士的統帥,他的機變不足,若是與狡詐的齊人交鋒,不一定能識別出對方的陰謀。而且淮南的漢軍中有不少晉軍降將,以王敦的身份,恐怕很難和他們處好關係。
第二個人選則是晉安國丞相周玘,周玘本人的軍事才華是非常出眾的。而自晉安國成立的這一年來,他負責安撫三吳地區,也較為成功地維持了當地的平穩,劉羨對他是極為欣賞的。
若讓周玘去取代何攀,劉羨相信,單純在軍事上,周玘的表現不會遜色於何攀,甚至可能會更好。但問題在於,周玘本人的鄉土意識太強,他不太會與三吳之外的人打交道,同時在作戰意志上也不夠堅決。從這個角度來說,周玘並不適合成為主帥。
第三個人選便是司隸校尉杜弢,相比於前兩者,杜弢其實擁有一個很好的平衡。王敦謀略不足,周玘不善人事,杜弢兼有二者之長,且杜弘等舊部也在淮南,若單純從此考慮,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但問題在於,杜弢又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缺陷,那就是他的出身不夠。在別的地方這或許不是個問題,但在淮南江左這種士人風氣濃重的地方,他勢必會遭受其餘人的歧視,就像衛博歧視杜弘那樣,未必不會因此產生壞的影響。再加上杜弢本人是沒有根基的外來派系,其餘人也不見得樂意他繼續立功。
劉羨在這三個人選中一時陷入了糾結,他轉而詢問陸雲的看法,畢竟作為吳人領袖,這一戰涉及家鄉安危,陸雲的意見肯定會中肯一些。
陸雲對劉羨道:「陛下,誰適合做新的淮南都督,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哪個人適合做征東參軍。」
「喔?你指的是誰?」劉羨奇道,畢竟征東參軍一職,即是征東大將軍的謀主與副手,陸雲此言,顯然是認為有個極好的副手,足以遮掩住主帥的缺陷。
「您去歲不是才錄用了陶士衡嗎?他如今在長沙郡擔任都尉,正好到了啟用他的時候。」
劉羨恍然,他敲了敲桌案,笑道:「你說得有理。」
陶侃一直是荊州有數的名將,極其擅長調用水師與守城,而此前又已經重新向天子輸誠,現如今可以說是一個很好的謀主人選,最重要的是,他比較能顧全大局,有他幫忙緩和關係,理應能夠順利抵禦這一波齊軍的南侵。
這促使劉羨下定了決心,對陸雲道:「士龍,你給我草擬一封詔書,升任何公為太傅,再以杜弢為新任征東大將軍,陶侃為征東參軍,孟和為征東軍司。」
劉羨最後還是決定啟用杜弢,畢竟只有真正經歷過戰事,才能將這一外來派系徹底消化在內部,而不是再爆發類似寧州案的事件。而對杜弢的啟用,顯然也能表明自己求賢若渴、不問出身的姿態,對未來進一步收復中原失地,也會有更積極的影響。
接下來便是如何處置在荊北流竄的齊人騎軍,在劉羨看來,這個問題反而更加棘手。
因為對於齊人來說,流竄作戰是他們的老本行。此前數年,齊人因難以與晉軍乃至鮮卑人正面力敵,便放棄了正面作戰,改為不斷地在中原大地上流竄,避敵鋒芒,驅民補給。等到把身後的追兵拖得由肥變瘦、由瘦拖垮,然後再調轉槍頭,一擊致命。
而眼下,齊軍雖然在初次突入後大張旗鼓,似乎要與漢軍決一死戰,可作戰意圖顯然就是要牽制。一旦漢軍投入大量兵力後,對方肯定會竭力與漢軍進行避戰,他們是罕見地全騎軍,又在兩個截然相反的戰略方向,且有山地可以依託,哪怕此處是南漢的大本營,有絕對的兵力優勢,但也很難在這種狀態下將他們抓住。
該怎麼辦?劉羨的腦中頓時浮現出好幾個選項,最好的策略無疑是圍魏救趙,率軍去進攻齊人本土,逼迫入境的齊軍回援。但這有兩個困難,一個是宛城守住了南陽盆地的出口,漢軍若在此地陷入僵局,反而會助長齊人的肆虐,另一個則是中原塢堡眾多,恐怕進攻的效果也會因此大打折扣。
所以劉羨還是回到了次一等的選項,也就是較為樸實的笨辦法,先張網,再圍剿。荊州畢竟是自己的根基所在,江漢也不比中原,有較多的水流足以遲滯騎軍,齊人對江漢的地形也理應不夠熟悉。命各部逐漸收縮兵力,用水師阻斷河流,壓縮齊人的活動空間,再用騎軍進行追逐,一擊決勝,如此行動,把握還是要更大一些。
但考慮到這一戰,李矩才是真正的軍事主官,他這兩年負責在荊州編練新軍,對軍隊的情況更加了解,故而劉羨並沒有獨斷專行,直接向李矩下詔,而是遣使到襄陽,以口信的形式將自己的想法告知李矩,並轉問他的意見,讓他自己根據情形酌情布置。
大概五日之後,李矩的回覆便到了,他也讓使者帶了口信,說道:「請陛下放心,流軍編練已畢,齊人既自尋死路,正好開刀見血。請給我兩月時間,我先西後東,不管齊人來得是哪路將領,必讓齊人匹馬難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