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液體是眼淚？」
庭院內流水潺潺，錦鯉嬉戲。
阮莞坐在石凳上，震驚地看向了厲淵。
厲淵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茶氣氤氳在他出塵的臉上，語氣平緩，「對。」
黎明時分，阮莞枕在他懷裡睡覺，纖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像是珍珠。
厲淵抬頭，拂去了她眼角的濕潤。
感受著指腹上的濕潤。
他想到了任務的另一種答案。
他俯身，吻去了她眼角的濕潤。
下一秒，那道提示音就在腦海里響起。
【任務四通關。】
阮莞還是不敢相信，「這麼簡單，我還以為是你趁我睡覺……」
她的臉倏地紅了，沒再繼續說。
厲淵眼睫一顫，耳尖也紅得好似滴血一樣。
但好在，任務四結束了。
阮莞疑惑，「但我們為什麼還在厲宅？難道任務五也要在這裡完成？」
剛一起心動念，眼前景物快速變化。
再一睜眼。
阮莞又回到最開始的別墅臥室。
臥室的電視再度亮起，熟悉的黃豆笑臉咧嘴笑著。
【恭喜你們來到了第五關！】
【任務五：說10句真心話，才能離開的房間。】
真心話？這麼簡單？
阮莞測試了一下。
「1+1=2。」
「我是女的。」
「我重生了，回到了老公最純情那年，還和他被關在了密室。」
毫無反應。
她很快總結出規律：常識類的信息不算，自言自語也不算。
必須面對面，對著厲淵說出口的真心話，才會被計數。
等等。
阮莞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空間中那道一直封著她嘴巴的禁制好像消失了。
她試著在心裡默念「我重生了」，喉嚨沒有任何阻塞感。
她又試著無聲地說了句「厲淵未來是我老公」。
依然順暢。
驚喜來得太快，她轉頭看向厲淵。
才發現，他不在自己身邊。
她心裡空了一拍，拉開臥室的門就往外跑。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邁步走上來。
厲淵。
阮莞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了下來：「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回來了。你剛才聽到新任務了吧？」
厲淵點頭，「聽到了。」
「那就好。」阮莞想把自己總結的規律告訴他，
廣播又響起。
【考生不能議論本關題目。】
阮莞：「……」
好吧，不說就不說。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厲淵。
她唇邊勾起，拉著他的手，「老公，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厲淵的臉一下子紅了，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緋色，「你叫我什麼？」
阮莞將人拉到了客廳，小臉繃得嚴肅，「其實，我是重生來的，未來你是我老公，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兒。」
「叮咚。」
廣播裡響起清脆的提示音。
厲淵也聽到了。
阮莞大受鼓舞。
天知道這些天她面對厲淵，卻不能告訴他真相，只能看到他誤會有多難受。
她眼睛亮晶晶的，「還有，我不喜歡厲明瀾。」
「我約你高考後在江大的槐樹下見面，是想和你表白。」
「可你沒來，我以為你是不喜歡我。我和朋友去了KTV，喝多了，錯把厲明瀾當成了你表白。
「上一世，他推開了我，他的朋友還把我表白的視頻發到了網上，我成了全江城的笑話。林唐勝嫌我丟人，就把我送出了國。」
「但沒想到，厲明瀾也重生了，不知道發什麼瘋，竟然要和我結婚。」
阮莞拉住他的手，「我們要儘快通關，離開密室，厲明瀾已經在聯繫你上一世你公司的合伙人了。」
提示音不斷響起。
阮莞很快就說出了七句真心話。
可每當阮莞說一句。
厲淵的臉色越蒼白了一分。
阮莞終於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她蹙起眉，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你怎麼了？是不是昨天沒休息好？」
厲淵搖搖頭，聲音有些澀：「我沒事。」
叮咚。
提示音響起。
是真話。
阮莞鬆口氣，「那就是，你不信我？」
「不，我信。」
叮咚。
提示音又響了。
阮莞眉梢微動，看來這次的任務不難。
她唇邊微微翹起，捧著臉望著厲淵，「你既然知道我是從哪來的，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
厲淵沉默了兩秒，半晌才開口問道：「我們女兒叫什麼？」
「叫陸杳杳。」
叮咚。
提示音再度響起。
第八句真心話。
厲淵眉心微擰，「姓陸？」
「嗯，我還沒想好怎麼告訴你。」阮莞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其實你的母親是京圈陸家走失的千金。不久後，陸老爺子就會找到你，他的親外孫。」
正常人或許會因為自己有了首富外祖而高興。
但厲淵不會。
他是在愛里長大的孩子，父母相愛，若非那場車禍，奪走了二人，他也不會回到厲家。
他如今知道真相，只是又提到了他的傷心事。
而阮莞沒有告訴他的是，車禍不是偶然。
這件事還是等離開密室之後再說吧。
阮莞心裡想。
不然他們被困在密室里，厲淵知道了仇人，卻什麼都做不了，心裡只會更煎熬。
叮咚。
第九句真心話。
阮莞握緊了厲淵發抖的手，看著他蒼白的臉色，靠在了他的懷裡，「厲淵，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些信息。但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永遠愛——」
最後一個「你」字還沒說出口。
厲淵倏地起身，「我去一趟衛生間。」
「嗯，好。」
阮莞的手懸在半空，表白被打斷，廣播沒有響起叮咚聲。
阮莞不急，她要給厲淵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
密室一共七道關卡。
完成任務五後，就只剩下兩關了。
如今厲淵知道了真相，解開了心結，剩下的兩關也就好過了。
阮莞靠在了沙發上，望著玻璃窗外的陽光灑在了花園中，心裡一片安寧。
衛生間裡，厲淵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衝過指尖。
他撐著洗手台，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水珠濺在他的襯衫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廣播在他耳邊響起，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冰冷的機械音帶著一絲惡趣味的笑意——
【你的通關進度2/10，要加油哦。】
……
阮莞卸下了這幾天一直墜在心裡的事，靠在了沙發上，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窗外暮色四合。
她揉了揉眼睛，聽到廚房有聲響，抬步走過去，就瞧見厲淵在做飯。
他腰間繫著圍裙，勒出了細腰。
阮莞迷迷糊糊走上去，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老公，晚上吃什麼？」
厲淵身子緊繃，還是回答道：「冰箱裡蝦，做了芥末蝦球。」
「好。」她點點了頭。
還有點困，像是掛件似的掛在了厲淵身上。
等飯做好了，阮莞坐在餐桌前，嚼嚼嚼。
她望著面前青澀的老公，那雙瑩潤的眸子裡盛著溫柔的光，眨了眨眼。
「老公，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厲淵握著筷子的手一頓，「什麼？」
阮莞知道厲淵話少，乾脆主動道，「這樣吧，我問你答。」
「好。」
阮莞想了想，「你上午聽到我說的話，是驚訝多點，還是驚喜多點？」
厲淵垂著眼睫，夾一塊蝦球，放到她碗裡，「驚訝。」
叮咚——
聲音響起。
「為什麼是驚訝？」阮莞放下了筷子，她有點疑惑，她記得清清楚楚，厲淵暗戀她很多年，「難道你不高興嗎？」
厲淵點頭，「嗯。」
叮咚——
聲音再次響起。
阮莞笑容凝滯。
她本以為厲淵是害羞，所以口不對心，可提示音響起，就代表他說的是真話。
他真的……不高興？
阮莞怔了怔，旋即又替他想到了理由。她告訴他的，不止有他們未來結婚的事，還有他母親的身世。
當初，厲家之所以反對厲淵的父母在一起，就是因為厲老爺子嫌厲淵母親的身世。
可如今在他的父母車禍去世之後，卻告訴他，其實他的母親也是豪門千金。
換做自己，可能也高興不起來。
阮莞換了話題，唇角微微翹起，「你不是說，等我高考結束之後，要送給我一個禮物，是什麼？」
對上了那雙滿懷期待的眸子，厲淵捏緊了筷子，搖搖頭。
「抱歉，忘了準備。」
叮咚——
提示音再次響起。
阮莞怔然。
考前，厲淵給她押題的時候，明明笑著說，等她考完有驚喜給她。
難道他說的驚喜不是禮物，而是別的？
阮莞倏爾一笑，眼睛眼睛彎成了月牙，試探道：「不是禮物，難道是想和我表白？」
「不是的。」
叮咚——
提示音第五次響起。
餐桌氣氛一凝。
阮莞望向厲淵。
他坐在對面，眉眼低垂，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就這樣看了好一會，才重新拿起筷子，「看來是我想多了。」
她夾了一顆蝦球，低頭咬了一口，芥末的味道衝上鼻腔，刺得眼眶微微發酸。
她嚼了嚼，咽下去，開玩笑吐槽道，「暗戀我又不說，難怪會錯過那麼多年。但沒關係，我會朝你邁出第一步。」
下一秒，厲淵的聲音響起。
「我沒有暗戀你。」
芥末蝦球掉在地上，滾了滾，沾上了灰。
阮莞僵硬地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睛，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眼眸，那雙眼底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扯出了一抹笑，「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厲淵抽出了紙巾，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蝦球，擦著地板上的髒污，語氣平靜。
「我沒有暗戀你。」
這一次，阮莞聽清了。
而叮咚聲再一次響起。
是真心話。
阮莞的視線仿佛出現了雪花，像舊電視機失了信號，白花花的一片，模糊不清。
「我……吃好了。」
她放下了筷子，把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逼了回去，一步步回到了房間。
傍晚的別墅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地叫著。
阮莞來到了陽台，望著樓下的花圃，兩隻手緊緊地握在欄杆上。
夜幕漸漸降臨，星空開始閃爍。
天文學家說，星光是來自過去的信號。
天空中的這顆星星的光，可能來自1000年之前。
而此時此刻，這顆星星或許已經暗淡，或是毀滅。
她看到的，可能是那顆星星的遺像。
望著無垠的星空，阮莞鼻子一酸。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那什麼才是真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重生，回到了十多年前。
可是有沒有一種可能。
她是進入了一個平行世界。
在這個平行世界裡，厲淵並不喜歡她。
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潮濕和溫熱，吹得她眼睛發澀。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門外是厲淵，他沒有進臥室，而是遞給她一杯牛奶，「看你沒吃多少。」
盯著那杯溫牛奶，阮莞的心很亂。
如果這真的是平行時空，那為什麼厲淵還會關心自己。
她將人拉進了臥室，仰起頭認真道，「厲淵，我喜歡你，所以你喜歡我嗎？」
叮咚——
第十次的提示音響起。
阮莞說了十句真話，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可她並沒有鬆口氣，而是屏息望著厲淵。
朦朧的夜色下，他緋薄的唇抿了抿，半晌才說道：「不喜歡。」
叮咚。
屬於厲淵的，第七次的提示音響起。
而聽在阮莞耳中，像子彈，正中眉心。
她不甘心。
現在的他不喜歡自己，沒關係。
她未來可以讓他喜歡上自己。
阮莞鼓起勇氣，「沒關係，厲淵，你現在不喜歡我，但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厲淵垂著眸，避開她的目光，「早點睡吧。」
或許是回到了十八歲，阮莞有了一種執拗，偏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攔住了要離開的厲淵，固執發問：「所以，你會喜歡上我嗎？」
燈光落在了厲淵的眉眼上，優越的眉骨在眼瞼處投下了一片暗橘色的陰影。
緋薄的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但阮莞聽到了。
他說：「不會。」
叮咚——
第八次提示音響起。
阮莞的心也一點點墜了下去。
搞錯了。
她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一股難堪轟的湧上了大腦。
緊接著，心中蔓延著一種慌張。
如果面前的厲淵是平行時空的另一個人，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若是不能回到原本的時空里，就永遠見不到她的丈夫和女兒了。
冷靜。
阮莞攥住自己的手，眼下更重要的是離開這個密室。
說不定離開後，她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對了，任務要緊。
阮莞壓下了心頭的難受，她沒有埋怨面前的厲淵。
他不喜歡她，不是他的錯。
她的情緒也不該成為給他的壓力。
阮莞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看了眼時間，對厲淵道：「還差兩句就能通關，你再說點什麼吧。」
她有些累，坐在了椅子上，腦袋靠在了頭枕，闔著眼眸。
耳邊響起了厲淵的聲音。
「我想快點離開這裡。」
「這個密室有點無聊。」
接連兩道提示音響起。
這一關的真心話挑戰，過了。
【任務五完成。】
又等了片刻，提示音沒再說新任務。
阮莞抹了抹眼角的眼淚，佯作打了一個呵欠，對厲淵道：「我困了，你去客房吧。」
「好。」
厲淵轉身，可發現門又拽不動了。
阮莞猜到，這大概又是廣播的惡趣味，「一起睡吧。」
只不過這一次，她知道了厲淵不喜歡自己後，在床的中間放了兩個抱枕，語氣也變得客套疏離。
「這兩天辛苦了，今天好好睡一覺，我們還剩兩道關卡就能離開了。」
「嗯。」
阮莞去洗澡後，厲淵獨自走到了陽台。
望著夜空上的星光，他腦海中閃過了阮莞講給她的那些話。
她說，她是重生者。
她說，她喜歡的人不是厲明瀾，而是他。
她還說，未來他們會結婚，有個可愛的女兒。
說話時，她眼睛閃亮亮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厲淵唇邊扯出了一抹很淡的笑，光影落在他的臉上，眉眼泛著一絲哀傷。
短暫的相遇是獎勵，還是懲罰。
他不清楚。
但他也有私心，希望這個密室沒有盡頭。
廣播沒有說錯。
一關比一關更難。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永遠被困在上一關——
不說十句謊言，就離不開的房間。
永遠困在謊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