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邊陲的九月,內地尚且秋雨綿綿,戈壁早已氣溫驟降至零下,狂風裹挾碎石黃沙,打在人臉如同利刃割膚。
境外不法人員受利益驅使,集結數十人攜帶棍棒、石塊,無視國界法規,強行翻越鐵絲網越入我國境內。
大肆損毀邊境標識、鐵絲網設施,妄圖蠶食我方零星土地,我方執勤小隊接到緊急指令,火速趕赴衝突現場。
羅宇凱所在的五人執勤班組,是最先抵達管控點位的隊伍。臨出發前,他在執勤本最後一頁落筆:「2010秋,歸鄉,娶吳娜,安穩餘生。
此生報國無悔,愛她無怨。」這行字跡工整有力,成為烈士遺物里最戳人心的文字。
對峙現場,對方依仗人數優勢肆意衝撞圍堵,言語囂張蠻橫。帶隊班長下令嚴守界碑底線,絕不後退半步。
混亂的肢體衝突中,一名年輕新兵被數人圍堵倒地,眼看石塊就要砸向新兵頭部,羅宇凱不假思索側身撲上前推開戰友,獨自直面多名滋事人員的圍攻。
高寒缺氧加劇體力消耗,在奮力阻攔對方越境的關鍵時刻,他身受重傷,永遠倒在了他日夜守護的國境線旁,二十四歲鮮活的生命,定格在蒼茫荒蕪的戈壁之上。
後續增援隊伍趕到,徹底驅離全部非法越境人員,守住祖國一寸領土,可那個滿心期盼回鄉成婚的青年,再也醒不過來。
部隊按照烈士撫恤流程,整理遺物,收殮遺骨,安排專車護送骨灰返鄉。
一周之後,裝載烈士骨灰的軍用車輛,穿過連綿山路,駛入羅宇凱生長的鄉村。
下葬那日,秋雨依舊連綿,全村百姓自發身著素衣,佇立在進村道路兩側靜默迎靈,沒有鑼鼓鞭炮,天地同悲。
黑色骨灰盒上平整覆蓋一面鮮紅的五星紅旗,國旗邊角被邊關風沙與路途雨水微微浸濕,沉甸甸的一盒忠骨,承載著一位戍邊戰士保家衛國的赤誠。
羅宇凱的父母踉蹌著衝到車前,母親看見國旗覆棺的瞬間,雙腿一軟癱在泥濘地里。
枯瘦的手掌死死扒住骨灰盒邊緣,嘶啞的哭聲穿透陰雨:
「凱凱,我的兒啊,你說好回來結婚,說好陪爸媽養老,怎麼就變成一盒骨灰回家了……」
老人哭得渾身抽搐,幾度暈厥。
一輩子硬氣要強、務農扛活從未落淚的老父親,佝僂著脊背站在一旁,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不停滾落,壓抑的嗚咽卡在喉嚨,無聲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讓圍觀村民心酸。
十六歲的羅宇桐衝上來,小小的身子緊貼骨灰盒,稚嫩的哭聲撕心裂肺:「哥哥,我還等著嫂子進門,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小姑娘攥著提前備好的發卡,那是攢了零花錢給吳娜買的見面禮,如今禮物還在,送禮的人長眠邊關。
人群外圍,吳娜獨自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冷雨里。她是接到部隊工作人員電話連夜坐車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原本準備訂婚的米白色長裙,裙腳沾滿泥水。
雨水混著淚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她沒有上前哭喊,只是定定望著那方覆著國旗的骨灰盒,整個人像被秋雨凍僵,周遭所有嘈雜哭聲彷佛和她隔絕在兩個世界。
一步步挪到靈前,她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國旗布料,冰涼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
短短十幾天,從滿心歡喜籌備嫁衣,到天人永隔陰陽兩斷,人生大喜大悲驟然砸在她身上,摧垮了所有心理防線。
當部隊幹事把羅宇凱的執勤筆記本、磨損的邊防徽章、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交到她手上,看見尾頁那行關於婚約的字跡時,吳娜再也撐不住,直直跪倒在泥濘之中,後背劇烈起伏,壓抑的哭聲混著雨聲消散在秋風裡。
葬禮儀式結束,新房依舊擺在院落東側,鋪好的大紅婚被全部原樣保留,婚房裡處處是婚嫁布置,唯獨缺席了本該入住的新郎。
喜慶物件在陰雨里日漸褪色,成了整座院子最悲涼的點綴。
之後幾個月,親友輪番電話勸說吳娜放下執念,逝者已逝,人生還要向前走,趁著年紀輕重新開始。
吳父吳母心疼女兒,多次接她回南方家中居住,可吳娜的心永遠留在了這片鄉村,留在這間空落落的婚房裡。
她時常獨自留在羅家老宅,坐在婚房裡,抱著羅宇凱的舊軍裝一坐就是一整天,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絮絮自語,彷佛戀人只是臨時出門執勤,早晚還會推門回家。
回到南方小城後,吳娜辭掉安穩的文職工作,推掉所有朋友聚會,切斷大部分社交。
出租屋裡,所有家具擺放維持著羅宇凱當初短暫落腳時的模樣,合照擺在床頭,往來車票按照日期整齊收納,彷佛只要她守著這些物件,心上人就沒有真正遠去。
2010年深秋過去,入冬降溫,窗外樹葉落盡,寒風卷著枯葉拍打牆面。
旁人慢慢從烈士犧牲的悲痛里抽離,日子回歸柴米油鹽的平淡。
只有吳娜被困在2010年那場秋雨之中,困在未完成的婚約里,日復一日沉浸思念,心底滋生出一個偏執的念頭:只要能再見羅宇凱一面,哪怕陰陽相逢一瞬,付出任何代價都心甘情願。
正是這份深入骨髓的執念,讓她在往後六年,一頭扎進魚龍混雜的玄學騙局之中。
不管哪裡,只要說可以看到男友,她就馬上出發。
從親友,各種軟體上,只要有希望她就去!
但是最終,她沒有再見到他一面。
六年的歲月,散盡積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