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辦公室,順豐小伙子給我送過來一份文件。
打開一看,是一份請柬,現在很少有人送請柬的,都是電子的。
打開一看,是吳娜寄來的新婚請柬。
讓我一下想起來,十六年前。
南方小城的八月,暑氣被滿城金桂慢慢揉軟,空氣里時時刻刻飄著清甜花香。
二十二歲的吳娜租住在老城區一棟老式單元樓三樓,陽台窗台常年擺著一盆綠蘿。
茶几上碼著厚厚一沓機票,機票邊角磨得起毛。
這些機票是她跟男友愛情的見證。
羅宇凱,二十四歲,邊防現役官兵,地地道道的東北人,是吳娜愛了整整四年的戀人。
兩人相識在省師範大學,2006年秋新生軍訓。
羅宇凱是臨時抽調過來協助訓練的現役在讀士官生,烈日下站軍姿脊背筆直,曬成蜜色的臉上一雙黑眸乾淨透亮。
休息間隙吳娜中暑頭暈,是他快步遞上水和防暑藥,寥寥幾句叮囑,埋下一見鍾情的種子。
大學戀愛兩年,畢業那年所有人都以為羅宇凱會留在省內城市找一份安穩工作,和吳娜落地安家,他卻瞞著女友和家中父母,偷偷填報了西北邊防徵兵志願。
接到入伍獲批通知那天,羅宇凱連夜坐車趕回南方小城找吳娜。
江邊晚風微涼,江面浮著細碎燈火,他攥著徵兵回執。
沉默半晌才開口:「娜娜,祖國邊境線總要有人去守,戈壁雪山總得有士兵紮根。
我是軍人,穿上軍裝,家國在前沒得選。等我服役期滿,攢夠探親假,立馬回來娶你。
我守萬里河山,往後餘生換我守你一人。」
吳娜當時抱著他,眼淚浸透他迷彩外套的肩頭布料,沒有哭鬧阻攔。
兩人在一起以後,他說了很多邊防軍人奉獻的故事。
她懂家國大義,懂一身軍裝背負的重量,唯獨捨不得愛人遠赴千里苦寒之地。
送別車站,綠皮火車鳴笛開動,羅宇凱趴在車窗不停揮手,身影漸漸縮成遠方一個小點,自此,南北相隔三千八百公里,開啟兩年遙遙無期的異地相思。
西北邊境常年高寒,大雪封山是常態,通訊設備受惡劣天氣限制,常常一場暴雪落下,整座邊防哨所斷聯數十天。
羅宇凱在雪山戈壁執勤,白日頂著凜冽寒風巡邏界碑,晚上是邊關風沙、界碑凍土,是對吳娜的思念,等休假回鄉成婚的期望。
吳娜在南方小城入職文職,朝九晚五,空閒時間全部用來挑選婚房用品,悄悄攢錢,書桌抽屜里鎖著早早買好的大紅喜帖、繡花紅枕,就等新郎歸家。
2010年八月底,一通跨區域長途電話打破長久的平淡,聽筒里羅宇凱的聲音帶著高原特有的沙啞,藏不住壓不住的欣喜:
「娜娜,連隊批了探親長假,九月中旬動身回家,手續全辦完了,回來就扯結婚證,回鄉下老家擺婚宴。
我爸媽已經開始收拾新房,我妹妹天天盼著未來嫂子上門。」
那一日,吳娜在出租屋裡喜極而泣,積攢兩年的牽掛、委屈、孤單,盡數化作歡喜的淚水。
她當即和父母坦誠婚事,吳父吳母知曉羅宇凱戍守邊防、品性端正,雖是遠嫁的顧慮縈繞心頭,但看著女兒滿眼憧憬,最終點頭應允婚事。
羅家,老兩口半輩子務農,獨子遠赴邊關戍邊是全村的驕傲。
接到兒子即將完婚的電話,老父親帶著十六歲的小女兒羅宇桐,收拾農村的房子先當新房,因為要在農村辦酒席。
市裡的房子也等著兒媳婦兩口子拎包入住了。
院子角落壘起柴火,豬圈裡兩頭肥豬留著婚宴待客用。
年僅十六歲的羅宇桐正讀高一,活潑開朗,一進門就問到母親:「媽!我哥要從邊防回來了,還要帶漂亮嫂子回家結婚是不是???」
羅母被這個小女兒撒嬌的樣子逗笑了,說道:「知道你盼著你嫂子來呢!過兩天你哥回來了,就把你嫂子一起接回來了!你可別在這晃我了,趕緊給你哥把那屋收拾收拾!」
「好嘞!媽!」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去了。
短短十幾天,整個村子都知道羅家戍邊功臣要結婚,鄉下的空氣里,早早縈繞起婚嫁的喜慶。
吳娜加快備婚節奏,定製情侶對戒,規劃回鄉路線,甚至提前收拾好隨身行李,只等羅宇凱落地南方,一同動身去往鄉村。
她一遍遍翻看二人合照,照片裡羅宇凱身披軍裝站在界碑旁,身後是連綿雪山,手臂自然攬著她的肩膀,笑容明朗赤誠。
她常常對著照片輕聲說話,幻想婚宴當天,紅綢滿院,鞭炮齊鳴,她挽著羅宇凱的胳膊,接受親友祝福。
幸福的倒計時走到距離歸期還有三天,九月初,南方小城突然下起連綿冷雨,淅淅瀝瀝的雨點敲在玻璃窗上,天色整日灰濛濛的。夜裡十一點,吳娜剛收拾完嫁衣,手機震動彈出一條簡訊,發信人是羅宇凱。
【娜娜,邊境突發境外人員蓄意越線挑釁,我方管控區域遭到惡意破壞,上級緊急取消全體探親休假,全員即刻奔赴點位設防。婚期無限期延後,事態平息我第一時間聯繫你,務必等我,絕不毀約。】
短短几十字,像一塊寒冰狠狠砸進吳娜心口。她手指不停顫抖,反覆回撥號碼,聽筒永遠是冰冷的「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邊關局勢瞬息萬變,身為軍屬,她隱約明白「邊境挑釁」四個字背後暗藏的兇險,
境外勢力蓄意滋事,邊防官兵寸土不讓,衝突隨時可能升級。
往後三天,陰雨未停,吳娜足不出戶,守著手機日夜不眠,飯菜擺在桌邊一口未動。
她不斷自我寬慰,只是臨時處置突發事件,用不了幾日便能收尾,婚期不過往後推遲一段時間,羅宇凱答應娶她,就一定能平安歸來。
遠在鄉下的羅家,喜慶氛圍驟然凝固。老兩口接到部隊簡短通知,一夜白了不少鬢髮,剛剛貼好的喜字被秋雨打濕邊角,十六歲的羅宇桐攥著給嫂子準備的手工發卡,蹲在新房門檻默默抹淚。
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禱,遠在邊關的羅宇凱平安脫險,順利歸來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