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前後腳回到酆都。
一張石桌，兩盞石凳，桌上放著一盞燈，燈光昏黃，映照著牆壁上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女人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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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女子穿著一身白裙，面容清麗脫俗，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她的眼神如同春風，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與溫暖。
楚浩看到那幅畫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手捏住了喉嚨。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媽媽。」
后土輕輕點了點頭：「這是幽熒當年離開酆都時留下的畫像，她走之前告訴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我，讓他看這幅畫。』」
楚浩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中女子的笑容像是一顆釘子釘在他的靈魂上。
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睜開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初神羅的債，方天界的債，我替她還……她給了我一命，我還她一個公道，這才叫母子。」
后土看著這個年輕人，嘴角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走到牆壁前，伸出手，按在那幅畫上。
畫像無聲地從中間分開，露出一塊塵封已久的白玉石板。
石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在那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神秘的光芒。
楚浩看著那些文字，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那石板上的內容，是關於幽熒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段話，也是關於太初神羅的其中一個秘密。
他低聲道：「天池嗎？」
后土輕聲回答：「是天池。」
「混沌天外有天池，那是更高維度的存在，名為『大羅混沌』留下的遺蹟。天池之水，每一滴便可創造一方混沌界，這世間最接近造化之力的東西……便是它。」
他頓了一下，心想：「一滴水就能創造一方混沌界？那要是有一池子水……怕是能創造出一整個混沌天外了。」
他搖了搖頭。
「難怪太初神羅要在天池建老巢，守著這麼個聚寶盆，換誰不心動？」
他繼續往下看。
「吾知子必至混沌天外，故留此畫像。此畫像乃吾一縷神魂所化，可庇護你進入天池。天池之底……有吾留於你之物。子至，自見。」
楚浩的視線停在那句「吾知子必至混沌天外」上，久久不動。
他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像是一團滾燙的岩漿被困在冰殼之下。「媽媽……你到底看了多遠？你連我會來混沌天外都知道，你連我會走到這一步都算到了，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站在這間密室里，看著你留下的字，心裡有多難受？」
后土站在他身後，安靜地沒有出聲。
她看著楚浩的背影，那年輕人的肩膀寬闊，脊背挺直，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感。
楚浩將那面石板小心地收起來，又走到牆壁前，將母親那幅畫像輕輕取下來。
畫中女子依然微笑著，那雙溫和的眼睛仿佛在看著他，似乎在說：「去吧，媽媽在等你。」
楚浩將畫像卷好，貼身收存。他轉頭看向后土，露出一貫的笑容：「該說的都說了，那我就走了，這一路上多謝你照顧，咱們有緣再見。」
后土沒有接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一雙溫潤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楚浩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后土開口，語氣很平淡：「我也要去天池。」
楚浩眨了眨眼：「啊？」
「我也想要天池水。」
楚浩懵了：「你要天池水幹什麼？」
后土的目光掃過這片地下密室的牆壁，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重量：「酆都……還不夠完善，億萬亡魂需要一個更穩固的歸宿，我需要一滴天池水，來徹底完善酆都的根基。」
楚浩愣住了：「一根天池水就能完善整個酆都？」
后土點頭：「一滴足矣。」
楚浩想了想，忽然笑了：「行吧，那就一起走。多一個人多一個照應，而且我也確實不太了解天池，有個大規則量劫在旁邊，我心裡踏實多了。」
他頓了頓，「不過，你可別跟我說你是為了幫我啊，我就是缺個壯膽的。」
后土微微彎了彎嘴角：「你想多了。」
楚浩跟后土從地下密室中出來時，地藏正在安排人在廢墟前立一座新碑。
看到后土，他連忙迎上來：「這是要？」
后土沒有回答，只是對地藏道：「酆都的事，暫時由你主持，我要出一趟遠門。」
地藏點頭。
離開酆都。
行了幾千里，楚浩忽然想起來什麼：「對了。」
他停下腳步，朝著某個角落喊了一聲：「大黑，出來！」
混沌中。
一片混沌氣流微微涌動，從一粒不起眼的碎石灰，冒出一顆碩大的狗頭。
大黑身形瞬間膨脹到數丈大小。
楚浩翻身上狗背，后土也輕輕落在一旁，她看著大黑，若有所思：「混沌異種……閻獄，這種坐騎在混沌天外可不多見。」
楚浩拍了拍大黑的腦袋：「這傢伙是我在路上撿的，當時它就躲在一個角落裡啃石頭，我看著可憐就收留了。」
他低頭看向大黑，「是吧，大黑？」
大黑：「……」
三人遁入混沌深處，一路向西。
混沌之中沒有方向，只能順著規則之力的流動來判斷方位。
后土在前方帶路，楚浩騎著大黑緊隨其後，那黑狗的速度極快，四爪踏在混沌氣上如履平地，甚至偶爾還會借一道混沌氣流加速，身形如電。
楚浩的屁股被顛得有些疼，他拍了拍大黑的背：「慢點慢點，不急，咱們還有幾十年趕路呢。」
大黑放慢了速度。
楚浩騎著大黑，湊近后土，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問出了藏在心中很久的問題：「我有個事想問你。」
后土沒有回頭：「你說。」
楚浩道：「酆都有什麼特別的？我媽媽為什麼要你們創建那個地方？」
后土的身形微微一停。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憶一段極久遠的往事。
良久，她開口，聲音比之前多了一些溫度：「我們在混沌天外的一處荒原上相遇，她正站在一片廢墟中，默立很久，我上前問她：『你在這裡做什麼？』她說：『我在聽那些死去的人說話。』」
「混沌天外太大了，也太亂了……每天都有世界誕生，也有世界毀滅。那些在混沌中死去的生靈，意志無處可歸，四處飄散。」
「有的被強者吞噬，有的化為混沌的養料，有的則永遠迷失在虛無之中……幽熒看到了這些，她覺得這不對。」
「她認為，死亡不該是徹底的湮滅。」
「生靈在世時無論善惡，死後都該有一個歸宿。」
「她說：『如果混沌天外有了秩序，苦難就會終結，而秩序的起點，就是讓每一個在混沌中死去的意志，都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后土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所以她讓我們創建了酆都。」
楚浩無語：「她太善良了。」
后土搖頭。
「不，在我眼裡，幽熒才是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