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冬梅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緩緩放下。
目光落在手裡的那個茶杯上,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著這件事的分量。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蛐蛐叫和錢進錢明在裡屋宿舍晚上哪個菜好吃的聲音。
她放下茶杯,看向李衛東,神色比剛才又鄭重了幾分。
「衛東,你聽我說,這件事不是小事情。
雖然那片板栗林是長在你們村附近的山上。
但八九萬斤的東西,放在任何公社眼裡都不會被忽視。
你們村要是擅自採摘分掉,一旦被上面知道,大隊部肯定要受批評。
你大伯這個大隊長恐怕也脫不了干係,到時候追究起來,輕則通報批評。
重則.....可能還會被追究責任。」
李衛東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當初種那些板栗樹,本意是為了給村里人多一口活命的糧食。
他可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讓自己大伯惹上麻煩。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馬姨,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繞過去?
比如.....以村集體的名義上報,然後由村里統一分配?」
馬冬梅想了想,緩緩搖了搖頭:「上報是可以,可一旦上報,這些板栗的去向就不由你們自己說了算了。
公社和縣裡肯定會插手,到時候能分到村民手裡的,怕是連一半都不到。
剩下的,要麼被調到別的地方去救濟別的村,要麼就被當作『集體資產』收上去。
你們村辛辛苦苦收的板栗,最後能落到自己嘴裡的,也就那麼一小部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就算是以村集體的名義上報,你們也拿不出這批板栗樹的來源憑證。
上面要是問起『這片林子以前怎麼沒發現』『是誰發現的』這種問題,你們答不上來,反而更麻煩。」
李衛東沉默了。
他沒想到這件事比他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他低著頭,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著。
同時,他的腦子裡也在翻來覆去的想著對策,可一時半會兒他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錢大寶在旁邊聽了半晌,這時也開口了,語氣比馬冬梅緩和一些。
「衛東,你馬姨說的都是實話。
這件事確實不能莽撞,八九萬斤板栗,擱在哪兒都不是小事。
你要是真想幫村里人,就得想個既穩妥又不惹麻煩的法子。
可這個法子.....怕是不好找。」
他嘆了口氣,又拍了拍李衛東的肩膀。
「你也別太著急,還有一個月才熟呢,慢慢想辦法。
回頭讓你馬姨再幫你打聽打聽,看看別的地方有沒有類似的事情是怎麼處理的。」
李衛東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根上散開,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頭來,沖馬冬梅和錢大寶笑了笑。
「馬姨,姨夫,我明白了。這事兒確實得慎重,不能莽撞。
我再回去琢磨琢磨,實在不行的話,就按最笨的法子來。
等板栗熟了,讓村里人自己上山去摘,誰摘的算誰的。
反正是村民們自己進山摘的,就算公社那邊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馬冬梅聽了,沒有馬上接話,像是在心裡反覆推演著李衛東那個「最笨的法子」的可行性。
她想了又想,才緩緩開口:「衛東,你這個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畢竟山是村裡的山,樹是野生的樹,村民們自己進山去摘,摘多少都是他們自己的。
而大隊這邊沒有參與組織,公社那邊就算知道了。
也不好直接拿『私分集體財產』這個名頭來追究。」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幾句:「不過,這事兒不能辦得太絕。
我建議你們這樣做——等板栗熟透了,先讓村里人悄悄上山摘一兩天,能摘多少是多少。
然後,再讓你大伯以大隊的名義,去通知公社和附近幾個村子。
說山里發現了一片野板栗林,果子已經熟了,願意摘的可以去摘。
這樣一來,你們村的人已經先下手為強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讓其他村子的人來摘,也讓公社那邊有個交代,不至於把矛頭全指向你們村。」
李衛東聽完馬冬梅這番話,眼睛裡的光又亮了幾分。
他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把馬冬梅說的每一步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篤定。
「馬姨,這個法子好。先讓村里人悶聲摘兩天,把大頭拿住。
然後再走明路通知公社和其他村,讓他們來摘剩下的。
這樣既保住了村裡的利益,又把面子上的事做圓了,公社那邊也不至於太難堪。」
馬冬梅點了點頭,又叮囑道:「不過你要記住,前頭那兩天一定要做得隱秘。
讓村民們互相轉告的時候,嘴一定要嚴實,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要是提前讓外人知道了,尤其是讓公社那邊的人知道了,那後面的事就不好辦了。」
李衛東鄭重地點了點頭:「馬姨,您放心,我回去以後會跟我大伯把這事交代清楚。
村里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誰家窮誰家難大伙兒心裡都有數。
只要跟他們說明白利害關係,他們不會亂說的。」
錢大寶在旁邊插了一句嘴:「還有一個事,你們村里人上山的工具得提前準備好。
板栗那東西外殼帶刺,不好摘,得準備長杆子、竹夾子、厚手套,不然一天下來手都扎爛了。」
李衛東聽了,心裡又記了一筆,點頭道:「姨夫說得對,這事兒我也得提前跟我大伯說,讓他安排人準備。」
馬冬梅見李衛東把事情都聽進去了,臉色也鬆快了一些。
她站起身來,走到灶台邊,把晚上剩的半壺熱水倒進搪瓷缸子裡,遞給李衛東。
「衛東,再喝點水。」
李衛東接過來喝了兩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馬姨、姨夫,今天真是麻煩你們了。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是落了一半。」
馬冬梅擺了擺手:「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能來找我們商量,是信得過我們。
這件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回去好好安排,有什麼變動再過來跟我說。」
李衛東應了一聲,又跟錢大寶說了幾句話,便走到院子外,跨上摩托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