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嘉一那時已經是小西行長的親隨,見我年幼便將我收留下來,那年他四十三歲。自此之後我便跟著他修習武藝,掌握密探之術,第一次殺人是在九歲的時候,殺的是小西行長的對家,先前他曾派遣數人行刺,皆以失敗告終,誰也沒想到竟是被一名九歲的小女孩取了首級,自此便進入他的視野之中,悉心培養,逐漸成長為加藤嘉一的左膀右臂。」
「他待我很好,是被我視作親人的存在,可是...」胡小玉兩手絞緊,因為緊張指節發白:「在我十六歲生日之時,他趁我酒醉,要了我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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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雨聽得腦袋嗡嗡作響,胡小玉道:「他將我視作禁臠,不容許任何其他男子沾染,幸虧他這些年歲數大了,更何況戰事緊張,索求才不如原來劇烈了...」
穀雨艱難地張了張嘴:「難道你沒有想過反抗嗎?」
胡小玉自嘲地笑了笑:「反抗?我穿的、吃的、用的都是他給的,甚至整條命都在他手裡,拿什麼反抗?」
穀雨被問住了,設身處地去想,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反抗。
胡小玉很快恢復了情緒:「京城大嗎?」
「大,很大。」
「聽聞京城繁華富庶,風華絕代,是這樣嗎?」
「天下最好。」
「我已經等不及要親眼見見了,」胡小玉握住了穀雨的左手,語氣中充滿了溫柔:「我已是殘破之身,不奢求與你的姻緣,你只要允許我伴在你身邊,我便已滿足了。」
短暫的沉默後,穀雨緩緩搖了搖頭,胡小玉臉色慌張:「你明明對我有意,難道...難道以後不想再看到我了嗎?」
穀雨沒有說話,他心中忽然變得難過起來。
嘭!
房門被粗魯地推開,一條人影迅捷地竄到胡小玉身後,胡小玉聽聞異響,想也不想回身便刺。
那人影輕巧繞過,在胡小玉肘部屈指一彈,胡小玉便覺渾身一陣酥麻,手中刀再也拿捏不住,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是你!」
胡小玉看清了來人的面孔,不由驚呆了。
距離慶州不足五十里的一個小鎮上,簡陋的客棧里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胡老丈將透濕的百合圖舉到眼前,目光貪婪而熾烈。
桌上擺著一晚清水以及防治瘟疫的藥粉,他洋洋得意地看著夏姜:「說起來,這百合圖秘密被揭開,還要多虧了你的漢城舊事!」
百合盛放,所有的名字終於大白於天下,密密麻麻怕是有百十人之多,有文有武,皆是被趙先生手握把柄之人,而這些人在朝堂之上所能散發多少能量呢?
夏姜看得心驚膽戰,又驚又怒,咬著牙惡狠狠地看著胡老丈。
胡老丈卻不以為意,指著百合花瓣中一個顯眼的名字:「夏郎中,這百合圖中機密無數,對於戰局影響甚遠,若是我軍反敗為勝,你便是大大的功臣,哈哈,哈哈!」
夏姜湊近了細看,那名字如雷貫耳,代表著功勳與榮耀,她失神般搖著腦袋:「不可能,怎麼可能!」
慶州位於大丘以東,蔚山西北,是連結兩座城池的重要樞紐,如今日軍主力收縮於蔚山倭城、釜山等地,明朝聯軍攻打、回撤等機動動作均需依託強大的後援作為支撐,而慶州是唯一能支撐大軍屯駐,具備高級別行政與城防體系的城池。
慶州城內外明朝聯軍駐軍一萬兩千餘人,乃對抗日寇的橋頭堡。
城內屋舍大多充作臨時官衙、驛舍或者各部公所,糧車絡繹不絕,甲仗堆積如山,兵丁往來匆匆,面色冷峻。
長街之上,一哨騎士打馬而來,兵丁紛紛避在道旁,為首一員中年將軍縱馬疾馳,在慶州府舊衙前下了馬,值守兵丁認得他,連忙施禮:「見過將軍。」
那中年男子擺了擺手,話也懶得多說,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了進去。
這裡便是明軍大營,同時也是進擊蔚山的前沿指揮部。
總兵麻貴正與經略邢玠議事,那中年男子風風火火走了進來,麻貴招了招手喚他入座,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邢玠:「這怕是不合適吧?」
邢玠笑道:「你可是麻將軍最為倚重的人,我還能挑你的理嗎?」
中年男子撓了撓頭:「我這不是怕將軍尋趁我的麻煩嗎?」
「放屁!老子心眼那么小嗎,李如梅,說這話你可昧良心呢。」麻貴瞪圓一對牛眼,兇巴巴地看著他。
李如梅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之弟,同時也是遼東精銳騎兵統領,東路軍的重要戰將,更是麻貴的左膀右臂。
他嘻嘻一笑坐了下來,向兩人拱了拱手:「已與潘大帥的先鋒隊接觸上了,他們明日便可抵達慶州。」
「太好了!」
邢玠歡喜得兩掌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兩頰因為興奮而顯得有些潮紅。
麻貴卻沉吟不語,手指輕輕地在桌上叩擊著,李如梅察覺觀色,湊近了道:「將軍,援軍轉眼便到,你還在擔心什麼?」
麻貴緩緩道:「九月底老子派兵包圍蔚山的加藤清正,打得難分難解,最後被立花宗茂率兵夜襲擾亂部署,結果鎩羽而歸,十月又與劉綎分道出擊,眼看勝券在握,然而董一元部攻打泗川的日寇,卻偏巧遇到大炮炸膛引燃大營火藥庫,全軍大亂,以致功敗垂成,錯失良機。大仗小仗打了無數,卻怎麼也不能畢其功於一役,眼看便要進臘月了,朝xian馬上便要進入最寒冷的季節,到時日寇只需固守城門,咱們便無可奈何,即便援軍到了又能濟得什麼事?」
邢玠卻比他更加樂觀:「這次不一樣,陛下御駕親征,官兵士氣如虹,無不盡心用命,這一仗必須打得賊寇頭破血流!」
麻貴笑了笑,沒再接著往下說,而是轉了個話題:「自從田守業將豐臣秀吉死了的消息帶回來,我看敵軍好似要有大動作,探馬藍旗回報日寇陸軍、水軍異動頻頻,咱們要做好十足準備。」
邢玠皺起眉頭:「他們想逃還是想背水一戰?」
「八成是要逃了,」李如梅冷笑道:「殺了我們這麼多人,他們逃得了嗎?」
麻貴點點頭:「如梅說得在理,血債血償,老子可沒打算放過他們。」
他看了看疲憊的李如梅:「你日夜兼程,著實辛苦,下去歇息吧。」
「是!」李如梅拱手告退,離了大營,縱馬向城南疾馳,城牆根一片低矮的房舍,用於高級將領的修整調養,李如梅下了馬,一名家將自門內走出:「少爺回來了。」
李如梅將馬鞭丟給他,走進了院子,那家將道:「有客人等您。」
「客人?」李如梅一愣,邁開大步走入堂屋。
幾名客人站起身來:「李將軍,叨擾了。」
「你是誰?」李如梅打量著面前的老者。
「我嘛,」胡老丈笑得很矜持:「一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