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5章 收帳門
黑門浮在骨廊盡頭。
下半截陷在地面里,門底比骨磚低了半寸。沒有門框,沒有門軸,邊緣也不貼牆,像一片豎起來的黑水。
門面正中的「欠」字很淡。
林陽往左挪一步,字跟著偏。
再往右,字仍對著他。
張林子拄著金骨根走近,盯了半天,只看見地面上有一塊顏色比別處深。
「這也叫門?」
他說著抬腳,朝黑影中間踩去。
鞋底落下。
砰。
踩到的還是骨磚。
沒有下沉,也沒有鎖格亮起。
張林子不信,又用腳跟碾了兩下。
黑門立在那裡,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林陽伸手把他往後拽。
「別試了。」
「張林子腳上沒債?」
「有料味,不是門債。」
林陽蹲下,用手指抹過門前骨磚。
指腹沒有碰到門面,只沾上一點冰冷濕意。那點濕意鑽進皮膚後,沒有留下水痕,而是順著經脈直奔腳踝舊印。
林陽立刻收手。
這東西不是從地里升出來的。
是他們身上的債,把它從帳里照了出來。
張林子低頭看自己的腿。
封骨布下面,金骨味還在往外頂。按理說,他欠過仙骨宗的根帳,又被黑佛龕供貨線記過,怎麼也不該一點反應都沒有。
紅骷髏從林陽影子裡露出半張骨臉。
「門聞見張林子了。」
「聞見還裝死?
「9
「聞見的是根料。」
張林子眼神一沉。
紅骷髏盯著他腿上的封骨布。
「張林子靠近,門不會當成欠帳者。只會當成能抵帳的東西。」
「有什麼差別?」
「欠帳者能入門。」
紅骷髏骨指指向門下那半寸黑影。
「材料進門,先拆。」
張林子腳下立刻退了半步。
動作很快,嘴上卻沒服軟。
「破門眼瞎。」
「眼沒瞎。」林陽起身,「它認得太准。」
金骨、血佛骨、經料,都是可以過帳的貨。
收帳門要找的不是貨。
是帳上能開口的人。
林陽掀開褲腳。
腳踝舊印沒有發亮,皮膚卻冷得發青。同債殘氣已經被黑佛龕和暗路吃去大半,剩下那一點仍勾著徹骨寒的主債線。
除此之外,還有帳符碎片留下的動帳痕。
他把腳踝緩緩靠近黑門。
離門面還有三寸時,舊印突然向內一縮。
門上的「欠」字消失。
原本平整的黑面上,多出一道方格。
格子只有指甲大小,邊緣泛著灰白,裡面空著,沒有名字。
林陽停住。
門沒有吸他,只把第一筆債照了出來。
顧念走到另一側。
他沒有問,直接捲起右臂袖口。
黑紋停在肘側,顏色比廢經堂時更深。最外一條已貼近手背,隨著他抬臂,像活線一樣輕輕收緊。
「別碰門。」林陽道。
顧念只把手臂伸到門前。
還隔著半尺,黑紋便熱了。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
黑門上的第一道格子往左讓開,右側又浮出第二格。
這格顏色更深。
格內有一條極細的鎖線,和顧念手臂上的黑紋一模一樣。
顧念沒有退。
劍鞘仍貼在腿側,左手壓著鞘口。黑門每亮一分,他手臂上的鎖格便往骨縫裡收一分。
林陽看了他一眼。
「還能壓住?」
「開門前能。」
「開門後呢?」
顧念沒有回答。
張林子聽得皺眉:「不行就換張林子。」
紅骷髏道:「換了門先收腿。」
張林子咬著牙閉了嘴。
兩道格子都亮了。
黑門仍沒有開。
門面下方那半寸黑影反而往地里沉了一點,像兩筆債還不夠,正在等第三筆。
林陽看向王闖。
王闖已經把袖口卷開。
王印露出來時,半鑰裂線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對門有反應。
更像門後有東西聞見了它。
林陽取出金骨根,先橫在王闖手腕下方。
「只靠近,不往裡壓。」
王闖看著黑門:「三格都亮,門才開?」
「試完才知道。」
「要是差一點,我可以」」
林陽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沒有差一點。
「,王闖抬眼。
林陽的手沒有松。
「王印在黑佛龕被牽過一次,裂線已經定得更深。再拿它頂門,半鑰會先被收進去。
「」
王闖嘴唇動了動。
「總不能讓門一直關著。」
「開門是為了找帳本,不是把王闖留下抵門。」
林陽把金骨根壓在王印外側。
「按說好的做。」
王闖沒再爭。
他向前伸手。
王印距離黑門還有一尺,門面便猛地震了一下。
第三道格子直接亮起。
格子不是灰白,也不是鎖格黑色,而是暗紅。
裡面的半鑰紋只顯出半邊。
王闖手腕上的紅光隨之向外湧出。
可那道光沒有照在門面上。
一碰黑門,便立刻陷了進去。
像泥潭吞火。
王闖整條手臂被往前扯了半寸。
肩骨發出一聲輕響。
他腳下站穩,沒有喊,只把王印又往前送了一點。
林陽立刻壓下金骨根。
金氣橫在腕骨和門面之間,硬把下陷的紅光截住。
張林子腿上封骨布驟然收緊。
他悶哼一聲,扶住牆才沒有跪下。
「壓輕點!」
「輕了拉不住。」
林陽左手扣緊王闖,右手催動金骨根。
門裡的力量還在往回收。
王印裂線一根根亮起,紅光沿著金骨根往張林子腿上竄。張林子腿骨里的金氣被半鑰牽出,封骨布迅速鼓起一圈。
顧念抬起劍鞘,鞘尾頂住王闖後肩。
「穩住。」
王闖咬住牙,手掌停在門前三寸。
沒有繼續逞強。
第三格終於穩住。
三道格子並排亮在黑門上。
林陽的舊帳。
顧念的鎖格債。
王闖的半鑰帳。
三筆債互不相同,卻都掛在更高一層總帳上。
林陽盯著三格之間的縫。
「收帳門不是認一個欠債的人。」
顧念道:「要三筆不同的債。」
「相同的債,只能算同一格。」
張林子臉色不好看:「開個門還要湊帳?」
「不是湊帳。」
紅骷髏盯著門面,聲音很低。
「是對帳。」
第一格向右伸出一道灰線。
第二格向左伸出一條黑線。
第三格中的紅光也被抽出一縷。
三條線沒有混在一起,而是在門面正中交錯,結成一個極小的帳結。
咔。
黑門裂開一道縫。
窄得只能伸進兩根手指。
門後沒有光。
一股比黑佛龕更沉的冷氣,從縫隙里貼地流出。
林陽腳踝舊印立刻冷透。
顧念手臂上的黑紋也同時收緊。
王闖腕上紅光再次往縫裡陷,被林陽用金骨根死死壓住。
門縫裡傳來珠子滾動的聲音。
不是黑佛龕那種一顆一顆的帳珠。
這裡的聲音更密。
嘩啦。
一串滾過,緊跟著又是一串。
沒有停頓,也聽不出一輪有多少顆。像數百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撥算盤,每一顆珠子都在記不同的債。
張林子側耳聽了兩息,臉色變了。
「裡面到底有多少帳?」
紅骷髏沒有回答。
它剛才還貼在林陽影子邊緣,此刻卻主動往後退。
一步。
又一步。
直到影子被拉得細長,它才停下。
林陽回頭。
「聞到什麼了?
紅骷髏骨身上的血紋全部收住。
「牢底。」
「外層?」
它搖頭。
「最深處。」
那兩個字出口後,紅骷髏又退了半步。
自從離開牢底,它遇到過鎖格、黑佛龕、命骨衛,也被凡空用黑珠點名,卻從沒主動離林陽這麼遠。
門後那股氣息,顯然不是普通牢味。
是它被關進牢底帳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
林陽沒有催它靠近。
「門開多久?」
顧念右臂輕顫了一下。
第二格中的黑線正在抽他的鎖格債。時間越久,手臂上的黑紋越深。
「最多十息。」
王闖道:「我還能壓。」
林陽扣住他的手腕。
「不加。」
王闖看了一眼門縫,終於沒有再往前送王印。
第五息時,門縫開寬了一指。
帳珠聲驟然清楚。
密密麻麻的滾動聲中,夾著一聲極輕的念珠碰撞。
嗒。
和凡空手裡的清帳珠一模一樣。
紅骷髏猛地抬頭。
林陽也看向門內。
假帳味還能拖凡空半刻。
從時間算,他不該這麼快趕到骨廊盡頭。
除非凡空根本不需要追過來。
收帳門和他手中的清帳珠,本就通著同一條線。
門縫裡的黑氣緩緩停住。
隨即,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不遠,也不近。
像說話的人一直站在帳房深處,隔著無數滾動的帳珠看著門外。
「欠帳者入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