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骨廊不能久留。
凡空每轉一顆清帳珠,便能削掉一筆人證。繼續守在原地,只會等他把王印、鎖格債、金骨氣和經骨殘影一筆筆翻出來。
林陽收起經骨碎片,帶著眾人從骨廊另一端撤出。
那名被清掉姓名的仙骨宗弟子還站在原地。
他沒有追,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臨走前,他望著林陽,嘴唇動了一次,像是想問自己是誰。可問題尚未出口,眼裡的那點疑惑便又淡了一層。
張林子幾次回頭,最後什麼也沒說。
骨廊外有一條廢棄經道。
路面鋪著破碎經磚,兩側倒著半截石柱。紅骷髏沿地面聞了片刻,指向經道盡頭。
「那邊有活佛氣。」
林陽腳步一頓。
他們此前從牢底和舊經道里救出過幾名佛修,仙骨宗經台混亂後,那些人沒有跟著上山,而是藏進附近廢經堂。
若凡空已經開始清人證,那些佛修也逃不掉。
「過去。」
顧念看了林陽一眼,沒有勸。
經道盡頭是一座塌了一半的佛堂。
門匾只剩一個「經」字,屋頂裂開大洞,裡面沒有佛像。幾張破蒲團壓在牆邊,角落裡點著一盞黃豆大的殘燈。
五名佛修藏在裡面。
有人斷了手指,有人胸骨被磨願陣燙出黑紋,還有一名老佛修半邊臉都被化骨池熏得發灰。
他們聽見腳步,先是一驚。
看清林陽和紅骷髏後,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開。
其中一人站起身。
「林施主……」
他話沒說完,廢經堂門外忽然掠過一道灰影。
不是完整人影。
只是灰色僧衣的一角,從破門邊緣輕輕掃過。
幾名佛修的反應比見到追兵還快。
剛站起來的人猛地後退,後背撞在牆上。其餘人也齊齊向經堂深處縮去,有人甚至將破蒲團擋在身前。
老佛修手裡還握著一顆殘珠。
那顆珠子只剩半邊,表面被磨得發白。
灰影出現時,他手指猛地一抖,殘珠掉在地上。
啪。
珠子沒有滾遠。
老佛修彎腰想撿,手卻抖得碰不到珠面。連續抓了三次,指尖都只颳起一層灰。
張林子壓低聲音。
「怕什麼?」
老佛修沒有看他。
目光死死盯著門口那道灰影。
喉嚨滾了幾次,才擠出三個字。
「清道夫。」
念珠聲停了。
廢經堂外徹底安靜。
片刻後,一雙灰布鞋跨過門檻。
凡空走了進來。
仍是那副小沙彌模樣。
灰衣乾淨,眉眼平靜,手中握著一串顏色不一的念珠。珠子沒有佛光,也沒有殺氣,只在他指間緩慢滑動。
他臉上沒有怒色。
甚至沒有看敵人的冷意。
凡空先看向牆邊幾名佛修。
視線從斷指、黑紋和傷骨上一一掃過,像在核對一批已經入帳的貨有沒有缺失。
隨後,他才看林陽。
最後,目光停在林陽胸前。
那裡藏著經骨碎片。
隔著衣料和丹布,凡空仍知道名單殘影沒有被清掉。
他看了兩息,像只是確認東西還在。
「凡師弟。」
牆邊一名年輕佛修終於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同出佛門,求凡師弟放一條生路。」
凡空沒有回答。
他右手拇指按住一顆灰白念珠,輕輕一轉。
嗒。
跪地佛修眉心立刻亮起三格紋。
第一格落骨。
第二格鎖聲。
第三格剛剛亮起,他口中的求饒便戛然而止。
佛修仍張著嘴,喉結也在動,卻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凡空手指繼續轉動。
眉心三格紋開始往內收,像要把那名佛修的聲音、身份和被救出的經歷一併壓回空格。
林陽一步上前。
佛性從指尖放出,沒有沖凡空,而是直接按向佛修眉心。
金白佛光碰上三格紋,第一格猛地一顫。
經堂地面的鎖格隨之亮起。
灰線從門檻、牆根和破蒲團下同時鑽出,朝林陽腳邊爬來。
林陽沒有退。
佛性壓住第二格,使那道鎖聲紋沒能完全閉合。
跪地佛修猛吸一口氣。
喉嚨里終於擠出半聲破響。
凡空這才真正看向林陽。
準確地說,是看向林陽壓在三格紋上的手。
他眼裡沒有驚訝。
也沒有因為佛性出現而動容。
只有一絲不耐煩。
像有人伸手攔住他掃地,迫使他停下來處理一件本不該存在的麻煩。
「林陽不該救這種東西。」
顧念的手指猛地握緊劍鞘。
凡空說的不是「這種人」。
是東西。
跪在地上的佛修與他同修佛法,口中還稱他師弟。可在凡空眼裡,對方只是已經入帳、等待回收的一件經料。
林陽掌下佛性沒有松。
「他還活著。」
凡空道:「入帳以後,活不活沒有區別。」
「對帳房沒區別,對人有。」
凡空指間的灰白念珠停住。
「人?」
他看向牆邊幾名佛修,神情平淡。
「骨可磨,經可煉,怨可入燈。留下姓名,只會多一筆髒帳。」
張林子聽得火起。
「放——」
第一個字剛出,林陽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他的肩。
「閉嘴。」
張林子臉色一黑。
林陽沒有解釋,只盯著凡空手裡的清帳珠。
剛才陸岐便是先被封聲,再被抹名。張林子若繼續罵,凡空只需借住那半句話,就能順著聲音把鎖格壓進喉口。
顧念也看出這一點。
劍鞘向張林子身前橫移半寸,擋住了地面正悄悄靠近的灰線。
張林子硬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凡空沒有因為林陽識破而停手。
他的拇指從灰白珠上移開,緩緩向下一顆珠子滑去。
林陽認出那顆珠子顏色更深。
幾乎是黑的。
牆邊的老佛修忽然抬頭。
他剛才還在發抖,此刻見林陽用佛性撐開一道縫,竟強行伸出手,將跪地佛修往後拖了半尺。
三格紋受到牽動,老佛修的手背立刻冒出黑煙。
他咬緊牙,聲音壓得極低。
「帳房不在上層內庫。」
林陽眼神一凝。
此前徹骨寒只說收帳人帳房不在三宗表層,黑佛龕連接下層。現在老佛修直接否定了上層內庫。
說明他去過。
或者至少見過真正通往帳房的路。
凡空指尖停住。
經堂內所有灰線也同時靜止。
他抬眼看向老佛修。
第一次,那雙一直平淡的眼睛裡多了一點冷意。
不是憤怒。
是發現一筆本該被抹掉的帳,竟然還留下了殘字。
老佛修身體發抖,卻沒有退。
「內庫下面……還有……」
凡空抬手。
整串念珠垂在掌前。
灰珠、白珠、血珠依次靜止,只有其中一顆黑珠被他的拇指與食指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