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木茶几上的紫砂壺正吐著裊裊白霧,火叔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發顫,菸灰簌簌落在明黃龍紋茶巾上。火叔避而不談徐美鳳,卻嘮嘮叨叨地講著紅蛇姐的故事,這讓陳東方心裡開始發沉。
他打斷了火叔:「火總,你似乎有些扯遠了......」
「呵呵呵,沒扯遠,」火叔往真皮沙發里陷了陷,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泛著冷光,「一城經濟發展,半城聲色犬馬!」他抬手比劃,夾著雪茄在空中划過,「我殺進特區,盤下火泰酒店時,誰能想到這裡會變成東南亞最奢靡的銷金窟?每周六晚的『紅蛇夜宴』,那更是我家酒店的招牌盛宴......」
陳東方的喉結動了動,頹喪地低下頭,嫂子的容貌在腦中浮現,最後與火叔嘴角的獰笑重疊在一起。
「在我家酒店的帶領下,本地的娛樂業不但國內出名,就連周邊國家的富豪,也都慕名而來,一睹紅蛇姐的風采!」火叔突然興奮得直拍桌子,震得茶具叮噹作響。
「這樣,紅蛇姐認識了許多富豪,由她從中牽線,藉此機會,我們的商業版圖越來越大......」火叔拖長音調,作出誇張的笑聲,將雪茄按進菸灰缸。
「可是,紅蛇姐再有能量,這和我嫂子有什麼關係......」陳東方囁嚅著說道,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已然失去了力氣。
「關係大了去了!」火叔突然身子向前傾著,一股雪茄的味道向比著陳東方撲來,「陳東方,難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陳東方下意識地反問道。
「你嫂子就是紅蛇姐啊?」
空氣瞬間凝固。陳東方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要衝破胸膛衝出來。
「什麼?」陳東方騰地站了起來,他大聲吼道,「你是胡說吧!我嫂子怎麼可能是紅蛇姐!」
「對啊,叔,他嫂子怎麼可能是紅蛇姐......」火哥也表示了疑問,不過在火叔銳利的眼神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火叔呵呵冷笑,伸手遞過一疊照片,輕輕放在陳東方面前。第一張照片裡,一個女人穿著紅裙子,長髮披肩,烈焰紅唇,與徐美鳳有八九分想像。她眼神輕佻,咬著一支雪茄,陳東方越看越是心驚,這不是徐美鳳,還能是誰!
第二張照片裡,這個女人身著一襲紅裙,像一隻精靈旋轉在鋥亮的鋼管上。她單腿盤在鋼管上,身體呈現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另一條腿伸直向上,腳尖繃得筆直。她仰著頭,眼神迷離而勾人,紅唇微張,露出潔白的牙齒,似在喘息又似在發出誘惑的邀請。
周圍的賓客們瘋狂歡呼著,酒杯高舉,目光灼熱地盯著舞台上的她。有人揮舞著鈔票,有人吹著口哨,整個場景瀰漫著奢靡與放縱的氣息。在這些人的襯托下,徐美鳳宛如從夢境中走出的妖冶女神,與陳東方記憶中那個系著圍裙、操持家務的嫂子判若兩人。
「陳東方,如果不是今天局勢緊急,我也不會將此事告訴你。」火叔慢條斯理地說道,「自你嫂子紅了以後,她知道這樣下去,早晚會暴露身份,到時顏面掃地。所以她借著國外大富豪們的交情,退出娛樂圈,進入了商界......」
陳東方的雙腿突然發軟,差點從沙發上滑落下來,那些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嫂子行李箱裡若隱若現的蕾絲吊帶,那個存在又消失的安全套,父親病重時突然出現的進口特效藥,還有那一筆筆匯款單......
陳東方呆滯了,他低垂著頭,默默不語。
「陳東方,你就沒有想到,你來特區後,幾次遇險,為何都輕鬆化解?那正是你嫂子在背後動作的結果......」
陳東方深深震撼了,雖然之前他覺得嫂子有些行為很奇怪,但絕對沒有把她和紅蛇姐聯繫起來。今天被火叔揭破真相後,陳東方才覺察到自己腦子的笨拙。
他終於抬起頭來,緊盯著火叔,「即使我嫂子就是紅蛇姐,你......又要怎樣?」
「不怎樣。」火叔拿起還在燃著的雪茄,向沙發後面仰去。
陳東方咬牙切齒地問道,「柏楊說,你要派人對我嫂子下手,是不是真的!你利用我嫂子發了大財,現在事情緊急,你竟然不顧往日的情分,要滅我嫂子的口,真是無恥之極!」
陳東方像激怒的獅子,吼道,「我不管我嫂子是不是紅蛇姐!我只知道,她是我嫂子!她對我家恩重如山!她是我們家的頂樑柱!你們要是敢動她一根指頭,我發誓,定要把你們火家剷除乾淨!」
「呵呵呵呵......」火叔狂笑起來,「我要滅你嫂子的口,真是可笑,陳東方,柏楊這是離間計,你別上當了。」
他磕了一下菸灰,得意地說道,「現在柏楊盯著我們火家的地下貿易活動,搞得我們很是被動,但你嫂子能證明我們的清白。她手裡握著那些大人物的把柄,只要他們出來說句話,火家......就逢凶化吉了。」
「所以,陳東方,你不要去香江,我們會在適合的時候,在某個大人物表態之後,讓你嫂子回來的。那時她安然無恙,我們火家依舊經營自己的產業,蒸蒸日上;你的工廠生意興隆,我們可以給你一大筆訂單,咱們實現雙贏......」
「但如果你去了香江,後果如何,請你自己考慮吧......」火叔扔下威脅的話,便帶著火哥離去了。陳東方想要站起身,卻因頭暈踉蹌了一下。記憶里嫂子為他縫補衣服的畫面,與火叔描述的紙醉金迷場景不斷重疊,在他腦海里炸開,他的臉色慘白,頭暈目眩,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天旋地轉。陳東方跌坐在皮質沙發里,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柏楊那句「國家大義容不得私情」的話,如同重錘砸在天靈蓋上;火叔「你嫂子後半輩子就毀了」的威脅卻像毒蛇,在他的耳朵邊縈繞。
去香江,讓嫂子回來指證火家,就是把嫂子往火坑裡推。可一旦放過火家的走私網路,又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陳東方癱在沙發里,雙手死死揪住頭髮,汗水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冰涼又滾燙。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一邊是沉甸甸的良知與責任,他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四周綁滿鐵針,每一次掙扎,都只會讓鐵針更深地扎進血肉,無論做出怎樣的選擇,都註定要親手撕碎生命中最珍視的一部分。
陳東方突然踉蹌著起身,他跌跌撞撞地衝到酒櫃前,一把拉開櫃門,他抓起一瓶威士忌舉到嘴邊,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瓶口傾瀉而下。他大口吞咽著,酒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襯衫上。半瓶酒下肚,世界開始搖晃,可耳邊「大義」與「親情」的撕扯聲卻愈發清晰,他靠著酒櫃緩緩滑坐在地,空酒瓶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動,撞在牆角發出清脆的迴響。
「陳東方!陳東方!」從門口走進來的馬哥大聲叫起來,身後的吳哥也瞪大了眼睛,兩人慌忙衝到陳東方身邊。馬哥拽住陳東方的胳膊,吳哥趕忙托住他的後背,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人架起來,放平在沙發上。
「聯繫柳姐吧,讓她接回去也好有個照應。」馬哥翻出通訊錄,一下一下按著數字鍵,長嘆一口氣,「沒想到火叔借著咱們的地方攤牌,希望別出什麼岔子。」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東方粗重的呼吸聲。馬哥守在沙發旁,焦急地看著電話,不時伸手探探他的額頭;吳哥倚著窗台,望著樓下路燈照射中,街道上來往的車輛,心裡默默祈禱別再生事端。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這是什麼意思?」馬哥舉著手機,看著吳哥說道。
「這個時候,柳姐的電話怎麼打不進去......」吳哥也疑惑地說道,「再換個人打,找芳姐,她們住在一起。」
「芳姐的也打不進去......」
「胖子!給胖子打!」
胖子的電話終於響起有節奏的嘟嘟聲,當胖子那邊的聲音傳來,馬哥聽到一片雜亂的聲音,便問道,「胖子,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