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的電話果然起到了作用,第二天,當陳東方等人在廠房裡調試機器時,一個諂媚的聲音響了起來:
「請問陳總在不在?」
陳東方此時正趴在一台平縫機下面。這個廠房的地面雖然硬化了,但長期安裝機器設備在原因,出現了許多破碎的地方,地面凹凸不平,應彩虹試了一下這台平縫機,感覺機器有傾斜,陳東方親自趴下砸著凸出的地面。聽到有人找他,他滿臉灰塵地站起來,發現是那個「叢科長」,後面還跟著大金牙。
大金牙看見陳東方,立刻哈著腰,笑嘻嘻地上前,「陳總,叢科長過來看望您了......」
陳東方面無表情地問道,「有什麼事情,我忙得很。」
「叢科長」沒有了昨天趾高氣揚的樣子,也不再像昨天那樣挺著肚腩,他努力擠出一臉笑來,向著陳東方伸出雙手,「陳總,你好呀!這麼大公司的老總,竟然親自調拭設備......」
陳東方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而是不陰不陽地道,「叢科長,我們正在整改呢!你昨天說了,可以給我們三天時間。你放心吧,三天時間一到,我肯定把宿舍拆得乾乾淨淨,就連一塊磚頭也不剩下......」
「胖子!帶著大錘,咱們現在就進去拆房子!」
胖子配合地叫道,「好來!大錘八十,小錘四十!」
叢科長聽陳東方真要去砸宿舍,急了,連聲叫道,「不用拆不用拆!」
「不用拆?」陳東方疑惑不解地問,「叢科長,昨天是你叫拆,今天不讓拆也是你,這是怎麼回事?」
他加重了語氣,用叢科長的話說道,「我這幢不大的宿舍,可是違反了國家的【規劃法】,嚴重影響了特區的市容,周邊人民群眾意見很大,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不砸,不足以平民憤呀......」
「我不砸,萬一你叢科長親自帶著人來,不但要給我拆掉,還要罰我的款,拘我的留,那我不賠大發了嗎?」
叢科長沒想到陳東方這樣對他,額頭上滲出亮晶晶的汗珠來。
叢科長到陳東方這裡來之前,對他進行過初步的了解,知道他就是北方來的打工仔,誤打誤撞地註冊了公司,根本沒有什麼背景,所以才縱容大金牙前來敲詐。
沒想到的是,陳東方竟然驚動了他的頂頭上司江局長,江局長一早把叢科長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訓了一通,然後命令他立刻去向陳東方賠禮道歉。
聽江局長的意思,這個陳東方是一位很重要的領導介紹的,而且江局長還要去參加他工廠的開工儀式......
叢科長深刻體會到了什麼是「風水輪流轉」,也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小覷他人。叢科長沒捏到軟杮子,反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所以他一大早就爭三火四地來了。
根據叢科長的經驗,只要自己一出場,提出同意陳東方繼續建設,陳東方應該感激涕零才對。沒想到陳東方根本不吃這一套,還拿昨天的話來懟自己。
叢科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低三下四地道,「陳總,昨天是我判斷失誤,我向你道歉。昨天回去以後,經我重新研究,按照新的政策,我們可以幫你免費辦理有關手續......」
「這麼說,房子不用拆了?」
「不用不用!」叢科長趕緊叫道,「您可以接著繼續施工......」
「可是我把瓦工都辭掉了!」陳東方誇張地一攤手,「這一辭,再去找的話,要多花兩三千塊錢......」
陳東方看著叢科長和大金牙,心想,你們這兩個蠹蟲,不知道從老百姓身上敲詐了多少錢,我從他們身上割塊肉下來,也不為過。
陳東方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實不相瞞,我們資金非常緊張,多餘的錢是真拿不出來了,這宿舍不蓋了,我們先這樣放著吧!」
叢科長一聽,急了,「陳總,你不能停呀!我們江局長說了,過幾天要來參加你的開工儀式,這宿舍蓋個半截子,到時候我怎麼向他交代?」
陳東方呵呵冷笑道,「這是我們公司資金短缺問題,和你沒有一毛錢關係!叢科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回吧!」
叢科長仍不死心,「那......這宿舍,您什麼時間能蓋好?」
「等開工以後,第一批服裝賣出去,有了流動資金,再開工吧!」
叢科長掐指一算,要等第一批服裝賣出去,那起碼要等到一個月以後了。這不行,那樣的話,江局長非要罵死他不可。
於是叢科長拉住陳東方的胳膊,「陳總,不行呀,您還得抓緊開工......這宿舍蓋不起來,江局長就要扒我的皮......」
陳東方忍俊不禁,心想,誰讓你昨天來狐假虎威的。
陳東方用力扒拉開他的手,「叢科長,有多大碗,吃多大飯,我們實在沒那個能力......」
不管叢科長怎麼道歉,陳東方就是兩個字,「沒錢。」
叢科長恨恨地一咬牙,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子,不出血是不行了。他回頭瞪著大金牙道,「你還等什麼?還不把咱們祝賀陳總工廠開工的份子錢送上來?」
「份......份子錢?」大金牙心想,只有咱們去收別人份子錢的,哪有咱給別人送份子錢的?再說,你根本沒提這事呀。
「對,份子錢!」叢科長恨不得把大金牙吃掉,他瞪著眼吼道,「早上來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嗎,咱們倆湊3000塊錢的份子錢,你轉眼就把我的話忘到腦後了......」
「啊,你們看我這豬腦子……」大金牙猛地一拍腦門,隨即拉開腋下緊緊夾著的那隻鱷魚紋真皮手包,如同尋寶般在裡頭翻騰,好一陣功夫,才數出一沓整整齊齊的三千元大鈔,其間還夾雜著幾張略顯零散的五十元、十元紙幣。
「喏,陳總……」大金牙雙手捧著那沓錢,小心翼翼地遞向陳東方,臉上堆滿了歉意的笑容,「這事兒全怪我疏忽,叢科長早就有交代,我竟然忘了用紅包包起來,真是失禮至極……」
陳東方面色一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可萬萬使不得!二位是領導,也是我們的尊貴客人,我怎能接受你們的錢財呢?不行,絕對不行!」
叢科長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焦急,連忙懇求道:「陳總,您就別推辭了!這心意您一定得收下!我們……」
「對呀,這既是我們的一片心意,也是叢科長服務企業的具體表現!」大金牙訕笑著說,「您拿了這個錢,快把宿舍蓋起來......」
陳東方搖頭嘆息許久,這才不好意思地說,「這都是什麼事呀,你們怎麼如此客氣......我要給江局長寫封感謝信,好好表揚一下你們倆......」說完叫過柳姐,把這些錢收了下來。
柳姐輕輕將鈔票攏進手提包中,嘴角勾起一抹掩不住的笑意,假裝客氣道,「二位,中午就別急著走了,讓我儘儘地主之誼,簡單吃個便飯如何?」
黃毛一臉不善之色,在一邊故意搗亂道,「便飯,bian,大便的便......」
柳姐和芳姐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叢科長滿臉尷尬,連忙擺手婉拒,還故意做出看手錶的樣子,「哎呀,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還有公務在身,得去別處瞧瞧,就不打擾貴廠的繁忙了。」
陳東方故作惋惜狀,挽留道:「既然如此,叢科長,那您先忙您的。待到敝廠開業大典之時,定要請您蒞臨指導啊!」
叢科長乾笑兩聲,「等江局長問起來,還請陳總替我們多多美言幾句......」
千叮嚀萬囑咐,直到陳東方答應下來,叢科長才領著大金牙匆匆離去。
黃毛看著他們倆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聲。
陳東方又走進院子,去查看宿舍建設。
宿舍很快就要建好了,第一批鐵架子床已經送了進來,放在院子角落裡。
柳姐跟了過來,輕聲說道,「我轉了一下,周圍的廠子裡,都打了水井,能省下不少水錢。我也想在院子裡打口井,咱們再開個廚房,雇個廚師,自己做飯吃。」
陳東方算計了一下,「初期人少,並不合適,等到三十人以後再說。」
柳姐嗯了一聲,笑道,「你現在做什麼事都死摳成本,可比我剛遇見的時候小氣多了。」
「那沒辦法,咱們做企業,就得算計成本。」陳東方苦笑道,「我以前不理解趙副總,現在有些理解了。」
柳姐笑道,「你可千萬別當趙副總,我一想起他就噁心......對了,你有沒有注意到,小紅怎麼和小金熱乎起來了。」
「我哪知道呀,」陳東方苦笑道,「小紅別給我搞事情就行了,至於小金,唉,典型的胸大無腦,什麼話都往外講。」
「你和藍蘭之間有什麼秘密,不要講給我聽,講了我也不聽。」柳姐一晚上都在琢磨金絲雀說的藍蘭假懷孕的事,她很期待陳東方能主動告訴自己,但陳東方硬是閉口不談。
陳東方感覺到面前的女人起了醋意,只得安慰道,「這件事,我確實不能和你講......不過你放心,我和藍蘭就是普通朋友關係,人家有男朋友的......」
「你說的就是哈大海呀,」柳姐輕笑道,「那也是個不靠譜的主兒......」
正所謂說曹操,曹操到。柳姐剛說到這裡,外面黃毛喊道,「東方哥,哈總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