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橫空。
治塘城頭上,江年掂量著眼前的兩封書信,一封來自皇甫暉,意在招降,另一封來自蘇州,節度府命他今日出城作戰,不得有誤。
「直娘賊!」江虎臣氣道:「郎君,咱不如真降了南唐,如此一座堅城不讓守,非要出城迎戰,真是豈有此理!」
錢宥哭喪著臉,哀聲道:「江郎,萬萬不可如此,我這就率幾百騎兵沖回蘇州,讓父帥和留後收回軍命!」
江年轉頭,看向旁邊的崇慶。
崇慶認真道:「降了南唐,左右不過一個李仁達,再禮遇也是炮灰,吳越勢弱,別人打不贏的仗,郎君來贏,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我認為不能降。」
「那你的意思就是讓我出城?」
「夫唱婦隨罷了。」
江年笑了笑。
江虎臣、錢宥等人都是一怔,如此溫和的笑容,在他身上當真少見。
「本來就是要打的。」
江年平靜道:「傳令眾將,城外列陣。」
只是片刻,城頭響起一陣陣擂鼓聲。
治塘北牆,三座城門開啟,七千步騎有序出城,與此同時,南唐軍寨也鼓譟起來,整整一個時辰,雙方調兵遣將,在治塘以北的平原上相互列陣。
甲光映日,旗幡如林。
南唐中軍大纛高聳,左右兩翼展開各二里,刀盾手在前,長矛手次之,弓弩手居後,騎兵列於後翼,其陣列森嚴,層次分明,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軍威遠勝閩州兵。
皇甫暉騎馬立於高處。
「諸位,別辜負燕王殿下爭取到的機會,那江年江舊符乃是百人敵,攻城或許不易,但今日堂堂正正之戰,就指望諸位了。」
「戴重霸,你領前軍六千推進。」
「種彥超,康福進,你二人率左右兩軍策應。」
「安金鐵,騎兵四千交給你,等我將令。」
「喏!」眾將領命。
南唐前軍開始推進。
煙塵四起,大地震顫。
城外木製的將軍台上,江年下令道:
「前軍向前。」
旗號官立刻揮舞令旗,江虎臣以刀擊甲,呼喊左右軍將向前,前軍兩千人就此移動,陳福將在將軍台上來回踱步,他的長子就在前軍中任隊正,江太尉來時有令,父子兄弟俱在軍中者,弟子在前,父兄在後,誰也不例外。
本以為只需守城,前後並無區別。
怎料,今日竟要出城血戰。
嗖!嗖!嗖!
兩軍相距百步,敵陣的弓弦響了。
箭矢遮掩天空,像一片黑雲壓過來。己方前軍的幾百名刀盾手舉起皮盾,箭矢釘在盾面上,噼啪作響,好像暴雨打在屋瓦上,五六十人中箭倒下,隊伍里出現缺口,後面的人補上來,同時還回去一輪箭雨。
五十步,敵陣刀盾手前壓。
不知不覺間,手心全是汗。
十步,兩軍前排已然快要撞在一起。
咚!
那聲音像悶雷,也像山崩,更像幾千斤鐵器同時砸在鐵砧上。盾牌相撞,刀刃對砍,長矛捅進肉里,慘叫聲從一重重人縫裡擠出來,陳涉被人潮推著往前,戰陣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己方旗幟越來越少,喊殺聲越來越弱,慘叫聲越來越多。
一刻鐘,前軍的兩千人,折損近半。
江虎臣身中兩箭,左右銅人親衛以死捍衛,死傷慘重。
八千人相互砍殺,血霧沖天。
城外將軍台上,陳副將目眥欲裂,哀求道:「太尉,末將請率後軍向前。」
一個個都頭,指揮使單膝跪地,眼眸赤紅,額頭青筋暴起。
「末將請戰!」
「太尉,求你了,我三弟中箭了啊!」
「太尉!我要替兩個兒子報仇。」
江年瞥了一眼這群人。
常言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軍隊當中鄉黨、親屬才最可靠,這支陳滿舊部,跟當今其他部隊一樣,「關係戶」占有很大比例。
「再等。」江年說。
「太尉!」「太尉!」「太尉!」
一群軍將幾乎失控,對此江年只是挽弓一射,本該拿來傳令的鳴鏑箭升空,尖銳的風聲讓這些人不得不冷靜下來。
「無令妄動者,斬!」
戰場上,前軍殘餘兵力陷入重圍,幾名隊正想要跪地乞降,卻被銅人親兵砍了頭顱,軍頭戴重霸惡狠狠地看向江虎臣,這人死戰意志太重,己方傷亡正在劇增。
「斬其首級者,賞金百兩!」
一波波衝鋒,讓前軍傷亡慘重,陳涉站在人群中紅著眼砍殺一人,隨即腹部中箭,一桿長矛貫穿了他的咽喉,血涌如泉。
陳副將見狀,哀嚎一聲。
「涉兒!」
「陳副將,你領後軍兩千人,內牙步兵一千人,增援前軍。」江年下令道。
陳副將猛然回頭,眼神兇惡至極。
「怎麼。」江年平靜道:「我是南唐將軍?」
「謝太尉開恩!」陳副將咬著牙,一字一頓。
後軍三千人向前推進。
這支部隊此時寂靜到了詭異的程度,其陣型非常鬆散,推進速度過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一張張臉龐上,大半皆有血怒之色。
不多時,後軍鑿進戰場。
戴重霸起先並未在意,畢竟他還有兩千後備軍未動,但當他看見一名吳越隊正,被砍斷左臂,依舊持刀衝刺的時候,不免嚇了一跳。
從軍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不對勁!
「後備軍分成兩隊,給我過去頂住!」
吳越後軍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切進牛油。
陣型分散,沒有戰術,三千人就是一股洪流,向前洶湧,往前衝撞,往前砍殺。
陳副將沖至敵陣中間,渾身被砍了四五刀,甲葉子碎了一地,他站立難穩,只得單膝跪在地上,揮著刀砍翻了一個從身邊跑過去的南唐火長,又一個敵兵舉刀劈來,他雙手抱住對方的腰腹,雙方糾纏倒地,生死不明。
鏖戰兩刻鐘。
戴重霸周圍的親兵幾乎死完,他臉色驚恐,縱馬回逃,南唐前軍潰退。
種彥超和康福進率領左右軍合圍,一時間竟然吞不下這支哀兵,反而陷入泥潭。
中軍旗下,皇甫暉神色陰沉。
這種情況下,左右軍相當於將後背露給了治塘城,今日傷亡絕不會小,但不滅了這支哀兵,中軍就有可能因為潰兵而混亂,甚至大敗。
「節帥,情況不對。」
「江舊符知兵,讓安金鐵預備。」
咚!咚!咚!
果不其然,治塘城下,兩千騎兵席捲而出,江年一馬當先,馬蹄踩在地上的隆音如同轟雷滾過曠野,這支騎兵洪流直直插向南唐左軍的側翼。
烈風從耳畔刮過。
江年挽弓,四箭齊出。
咻!咻!咻!
四名身負鎧甲的南唐指揮使人甲俱碎,南唐左軍外圍一陣混亂,江年再出一箭,於數千敵兵之中,貫射五百步,一箭射殺種彥超。
萬眾矚目之下,種彥超墜馬而亡。
「直娘賊!」皇甫暉忍不住破口大罵。
轟!
只見江年率先衝進戰陣,一槍橫出,轟中了一名敵兵的胸腹,骨骼粉碎的烈音傳出,他雙手緊攥槍桿,奮力一揮,敵兵屍體猶如一顆炮彈,轟出去砸倒了十幾名盾手。
轟!轟!轟!
戰馬狂奔幾十步。
江年左右揮槍,一具具屍體橫飛出去,將正前方的盾陣砸碎,兩千騎兵沖了進去,騎槍刺透血肉,動輒斷裂,這些內牙騎兵熟練彎腰揮刀,砍下了一顆顆首級。
騎兵洪流將左軍前後鑿穿。
種彥超陣亡,指揮使中箭而亡者,不下十人,南唐左軍就此潰敗。
內牙鐵騎未有絲毫停留,繼續跟著江年衝擊右軍,一支支箭矢從江年指尖飛出,康福進看著己方指揮使一個個墜馬,面無人色。
「卸甲,替我卸甲!」
江年沖至親衛陣前。
一箭掠地而出,宛如一道生出蒼鷹雙翼的流光,快到匪夷所思,箭矢不曾命中任何一人,卻在墜地時爆炸,這支爆炸箭灌注了五百點能量,爆炸時威力猶如榴彈炮。
轟!
十一名甲士當場炸死,鎧甲淪為碎片。
「直娘賊,何等天威!」
康福進目瞪口呆,轉身就跑。
爆炸引起的漫天煙塵里,一支箭矢從中飛出,正中康福進後顱,只是單純的弓力,就將其頭顱宛如瓜果般轟碎。
內牙鐵騎鑿穿右軍。
兩千鐵騎至對岸山坡,死傷了幾十人,江年調轉馬頭,再次衝鋒,又一次殺穿了南唐的左右軍,一萬餘潰兵像是海嘯衝擊中軍,江虎臣渾身浴血,率領兩千餘步卒發動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