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雲空晴朗。
陸臨再次登門,請江年前往錦繡街盡頭的祭天壇。
錦繡街上,一輛輛馬車陸續駛過,朱紫大員足有上百位,整條街上瀰漫著香火味,依稀能看見祭天壇方向,沖天而起的青煙。
「太尉,今天錢七郎繼位,但在正式成為大王之前,按禮制,七郎需要先擔任鎮東、鎮海兩軍節度使留後。」陸臨介紹道。
「我知曉了。」江年回答。
由於距離很近,江年等人索性步行過去,此舉難免有失禮之嫌,可面對一尊實權太尉,自然無人計較這等小事。
祭天台是一座三層露天圓壇。
取「天圓」之意,占地極大。
壇體分為上、中、下三層,每層以漢白玉石欄環繞,整體呈現出肅穆的白色與青灰色,壇下四周陳列著編鐘、編磬等樂器。
先王死去不久,錢七郎一身粗布白衣,頭頂白帽,此刻就站在銅製大鼎前,在他下方左側,錢文奉、趙承泰、陳仁玉等人依次列開,右側則是內牙統軍使胡進思、使相鮑君福、同平章事崔仁冀等杭州朝堂重臣。
香火不絕,樂聲洪大。
祭典已經準備妥當,卻不曾開始。
「左廂都指揮使。」
「中侍御史,檢校司空,上護軍,開國子,宣力奉國功臣,太尉江年,到!」
左右十餘人,幾乎同時回頭。
少年大致十七八的歲數,容貌俊美出彩,身材威武頎長,眉心不知為何,印著一輪小巧的銀白色月牙,他此時身負重鎧,如履平地。
諸位文臣武將,神色皆異。
倘若算上新來的內牙禁軍,吳越舉國之兵五萬戰兵,如今盡在蘇州,這位年輕太尉獨占四分之一,麾下騎兵更是近半,而最關鍵的是,國戰以來在對南唐的戰事中,江太尉是唯一獲得過複數軍事勝利的存在。
平太湖,奪宜興,鎮無錫。
南唐太尉張彥卿、節度使李仁達相繼飲恨於此人之手,至於軍都指揮使一級的將領,少說也有近十人。
眾人皆知,這位江太尉不來,祭天大典難以進行,一萬兩千五百步騎一旦起亂,裹挾各地青壯,動輒可稱十萬大軍。
江年前方,陸臨領路。
眾人左側,趙承泰後退兩步,示意江年站到自己身前,僅次於錢文奉的位置。
可江年卻臉色平靜地向右走去。
陸臨瞳孔地震,急切地小聲道:
「太尉?祖宗!」
江年微笑道:「凡事過猶不及,回蘇州一次,今日再任你安排可就是第二次了,我是不是還得跟你磕個頭,在整個吳越面前,成全陸司馬指點江山的威名啊。」
陸臨臉色頓時慘白。
江年站到了胡進思之前。
年過九十,高壽驚人的老人瞥了一眼,這位「美郎君」,當真跋扈。
眾人到齊。
錢七郎叫停了禮樂,轉身直言道:「今日本該是祭祀天地的日子,但回了府邸,諸公只恐當我為一頑少,我與王兄年歲仿佛,此刻當著王兄的英靈,就與諸公談一談國事罷。」
使相鮑君福沉穩道:「留後,禮不可失,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在戎與祀才對。」錢七郎說道:「皇甫暉率三萬精銳南下治塘,戎事為急,可我吳越卻兵不知將,內牙軍三千步騎本該由胡公統帥,如今卻見不到人。」
這第一刀,斬向了錢文奉。
太尉陳仁玉聞言,轉身走向了右側,錢文奉眼神怒火中燒。
「陳狗兒!」
陳仁玉頭也不回,嘆道:「節帥,張筠之死,非戰之罪,常言道兔死狐猶悲,十萬火急的軍情,什麼樣的統帥會置若罔聞呢。」
這位太尉,顯然決心從中吳軍脫離,青陽兵敗極大地損害了錢文奉的軍威,以至於政治上的地位出現滑落。
錢文奉攥緊了拳頭,回頭看向錢七郎,道:「程昭悅謀逆,不知他勾結了多少將領,我兼著蘇州刺史,有義務查清事實,等裡面的情況查清楚,三千步騎自然還給胡公,但胡公身為內牙諸將統領,在此期間理當避嫌。」
這三千步騎中有兩千騎兵。
還是不可能還的。
內牙都監使水丘昭券上前,與錢七郎耳語幾句,後者微微點頭,說道:
「我聽說江太尉才是平息程昭悅之亂的首功,江太尉,在芙蓉巷程氏宅子裡查獲的私鹽帳簿,你雖說上呈給了節帥,但手裡想必也有幾張剩餘罷。」
這番話,就差明說了。
不管到底有沒有,江年開口道:「留後英明,確實有幾張剩餘。」
錢七郎點頭,「既然江太尉更知實情,那就讓他統領……督察三千內牙步騎。」
錢文奉冷冷道:「拿出來。」
「不可耽擱祭天大典。」錢七郎拒絕。
兩人僵持半晌,錢文奉逐漸沉默。
江年的視線越過錢七郎,看向他身邊的水丘昭券,其人被坊間稱為吳越第一君子。
水丘昭券回以微笑,同時審視時局。
七郎於諸軍環繞下繼位,欲要掌權,只能選擇祭天大典賦予的難得機會,下狠心砍錢文奉兩刀。
錢文奉作為吳越最大的「軍頭」,逼急了可能謀逆,但太尉陳仁玉離開中吳軍,影響甚大,懷疑已經建立,在私下裡重新確認太尉趙承泰的態度前,錢文奉難有作為,畢竟他的嫡系安雄軍已經全軍覆沒。
失去陳仁玉的後廂軍、陳滿的四千舊部,以及三千內牙步騎,錢文奉的麾下兵馬銳減,話語權嚴重下墜。
但截止目前,他依舊會是節帥。
只因江太尉遵從節帥軍令回到蘇州。他既沒有站在錢文奉身後,也沒有站在胡進思身後,態度不明,卻又非常關鍵。
時間一點點過去。
明白問題核心的諸位大員,再一次看向江年,這位才是祭天大典的真正主角,錢文奉能否保住節帥之位,錢七郎能否掌控大軍,皆在此人一念之間。
錢七郎忽然說道,言辭懇切:
「舊符不來,我寧可推遲今日大典,舊符可是不願查清內牙步騎一事?」
三千步騎作為見面禮,已算大手筆。
可江年卻平靜道:「岳丈素為節帥,我當替他查清此事。」
整個祭天壇,鴉雀無聲。
錢文奉瞪大了眼睛。
錢七郎臉色一點點惱怒。
胡進思、陳仁玉、水丘昭券等人沉默。
——江年竟然選擇支持錢文奉。
錢七郎克制不住憤怒,冷淡道:「江太尉兼領治塘防禦使,率領三千內牙軍和四千治塘軍堅守城池,人與城共存亡。」
眾目睽睽之下。
江年轉身離去,下了漢白玉台階。
一重重台階之下,十幾名甲士押著陳滿,他將為青陽兵敗負責,於今日處死。
「為何?」陳滿蓬頭垢面,好奇道:「我原以為你和節帥早已如同仇寇,新王招攬,為何拒絕。」
「你是?」江年歪頭。
陳滿苦著臉說道:「你這太尉,好歹是繼承了我的遺澤。」
江年聞言,隨意道:「此子安有人主之相?雖然聰慧,卻用錯了地方,南唐大軍已至眼前,今日如此禍亂軍中,焉能不敗,與青陽帳中的錢節帥,實為一丘之貉也。」
陳滿無言以對。
江年離開祭天壇,按照崇慶的說法,在原本的歷史脈絡中,這位錢七郎的統治只維持了不到半年,因削弱胡進思兵權,惹得其人率眾譁變,於元旦下台。
街角,崇慶依牆而笑,道:「與其讓一個禍害橫行,不如兩個禍害相互制衡,也好收斂一些,錢文奉下台,上位的必然是胡進思,只拿三千內牙軍作為見面禮,他們怎能如此輕視我家郎君。」
江年微怔,盯著眼前女子。
「你藏了一手讀心術?」
崇慶莞爾,她伸出纖指,點了兩下江年的左心口,故意撩撥道:「我欲取而代之。」
江年神色一凜。
下一刻,他將崇慶的手指推向右側。
「那人就憋死了,我的生理心臟在右邊。」
崇慶:「……」
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