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青陽鎮。
轅門矗立,營帳連綿,不見首尾。
神武軍步卒兩千五百人盡數負著札甲,拱衛著中軍大帳,在年前的滅閩國戰中,這支絕對主力曾經正面擊潰過四萬餘敵軍,整個過程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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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燕王嫡系,神武軍的軍頭素來跋扈,說話毫不留情。
「李仁達一降將,雖說有點本事,可五萬大軍敗亡無錫城,差點壞了殿下大事,依我之見,該將他祖墳挖出來,去去晦氣。」李神武譏諷道。
大帳對面,燭台之下,武昌軍節度使劉仁贍平和道:「兩萬步騎,一萬輔兵民夫,說是五萬,其實堪堪三萬,況且閩州兵本就是降兵,就算敗了,金陵那邊也影響不大。」
帳中眾將聞言輕微頷首。
南唐稱霸江南,但舉國可戰之兵也就十萬而已,若算上州兵、鄉團等兵源,數目倒是可以猛增上去,只是關鍵時候不濟事,根本當不了頂樑柱,無錫城下敗亡的兩萬步騎若是南唐精銳,主將就算活下來,理論上也得自刎謝罪。
「錢文奉那老小子怎說。」李神武嗤道:「蘇州城真不好攻,我遣人看過了,烏龜殼子。」
主座下首,皇甫暉說道:「軍中之事,事無大小,悉數由殿下決斷。」
「不需你說。」李神武小聲道。
燕王從案前抬頭,隨口說道:「無錫防禦使江年,為世間第一等猛將,其實李仁達當時只是棋差一招,這位江舊符一次鎮守城頭,一次堵住城牆豁口,光是有記錄的,就先後斬了四百餘人,至於閩州兵敗時,算不准了,五六百罷,這傢伙天性嗜殺。」
李神武一怔,道:「殿下醉了?」
燕王笑罵:「明早賞這潑皮一頓軍棍。」
劉仁贍嘆道:「百人敵啊,未曾想吳越竟有這等超世人物。」
「殿下有法子了。」皇甫暉言辭肯定。
燕王頷首道:「江舊符與錢文奉雖為翁婿,但內里不合,蓋因錢大郎錢譽之死,中吳軍帳前細作回話,江陰城陷落前,江舊符曾書信一封,最終未能送至錢文奉案前。」
「少強老弱,則必生猜疑。」
「皇甫暉,你領前廂軍、左廂軍三萬人拿下治塘,順手摘了他的人頭,等中軍抵達再謀蘇州。」
「喏!」皇甫暉抱拳回應。
……
兩百餘里外。
一支騎兵隊路過治塘,補給一番後,夜裡奔向蘇州,江年與崇慶共騎一馬。
馬背上,崇慶忍不住笑道:「郎君真是少年人,身處現境時不曾交友?有些浪費容貌呢。」
江年跟她隔著少許距離,隨意道:「我總不能跟一具屍首調情。」
崇慶笑臉一僵,微惱道:「這話傷人,妾身……我也不想死啊。」
江年攥著韁繩,好奇道:「大致到什麼程度能活過來?」
「只能說並非無望。」崇慶神色平靜,「師尊她老人家說過,死亡是虛空萬界的基本規則,不可逆轉。好在我只是肉身毀盡,尚存一絲靈魂,不算完全的死亡。」
江年大致聽明白了。
補全靈魂,再滋生肉身即可,前者極有可能依賴道具·虎倀石供給的「萬煞」,這傢伙狀態其實非常不錯,半死不死罷了。
「那隻死貓和你,誰是虎,誰是倀。」
「郎君口中的死貓盜了我的陵墓,我最初沒有神智,起源道具的介紹可以作證罷。」
「我信了。」江年臉色看不出喜怒。
「謝郎君大度。」崇慶溫和道。
半夜,隊伍抵達蘇州城。
陸臨安排眾人進門,左右兩側沒有突然冒出幾百刀斧手,令人欣慰。
「江太尉。」陸臨說:「七郎為您在錦繡街準備了一處大宅,就在錢府對面。」
既然錢七郎不在,江年也懶得演戲,策馬前往蘇州城最核心的錦繡街,雖然此時正值夜晚,但也能看出蘇州城如今的凋敝,路邊商鋪關了七七八八,河水上也少見繡船。
上百親從入駐大宅。
陸臨下馬拱手道:「一路辛苦,我這就讓福臨樓送來吃食。」
江年正要出錢,陸臨急忙拒絕。
「江郎饒過他們罷,如今貴為太尉,吃食怎需花錢,肯賞光就已然是福臨樓的滔天鴻運。」
江年恍然,自己明顯尚未適應當前的地位,真出錢的話,福臨樓那邊估計反而要惶恐,畢竟其他太尉想必是不花錢的,萬一讓坊間對比出幾名太尉間的品性高下,名聲壞了的那一方,可能因此生怨。
即便只是「可能」,福臨樓也不願承受。
「幕後東家,沒個靠山?」
「這山再高,怎能比得過上萬兵馬。」
「東家不會是你吧。」江年狐疑。
先前陸臨拿錢辦事,讓他晉升了指揮使,負責串連此事的錢宥在福臨樓設宴,裡面應該是有些緣由的。
陸臨笑容乾澀,拱手告辭。
不出一刻鐘,幾車吃食就送到了府上。
崇慶品著香茗,閒談道:「郎君這樣輕易的就跟這位陸司馬回來了,是為了還他人情?我看他明日就要往上走一步了,也許是錢譽之前的蘇州防禦使之職。」
「錢七郎繼位,總要回來的。」江年忙著乾飯,含糊道:「當然,若非陸司馬動身來一趟無錫城,本該跟錢文奉談一談價錢,陳滿的四千舊部屬於燙手山芋,不算。」
崇慶很清楚,太尉陳滿攔截書信,直接導致江陰城遇襲,青陽中軍後退,未能增援無錫城,這才有了城外與閩州兵的死戰,此事讓江年和錢文奉的關係幾乎徹底斷裂。
而江年此番回來,卻相當於告知外界,錢文奉對無錫左廂軍有著充足的影響力,這樣一來,其人麾下的兵馬就是四萬餘,同時作為蘇州主帥,江年的直屬上級,他可以分潤到無錫防禦戰勝利的軍功。
中吳軍主力退回蘇州,不是大敗。
而是互有勝負。
「錢七郎繼位的節骨眼上,新舊交替。」崇慶估算道:「郎君這次回來,值個兩千戰馬罷,陸司馬好大臉面,也難怪這人畢恭畢敬。想必在諸位相公和大參眼裡,郎君不會輕易回來的,錢文奉婚宴殺人,壞了名聲。」
「只能算陸臨有眼光。」江年其實也覺得有些虧,但對方當初拿錢確實辦事了。
崇慶認真地問:「倘若有機會,取節帥之位而代之,郎君怎說。」
「斷無相讓之理。」江年回答道,自身與錢文奉的關係更像是老闆與員工,剛開始的時候,他在這位節帥眼裡,無非是敵對程氏的一枚棋子,屬於衝鋒陷陣,死活不論的耗材。
「郎君心裡有桿秤。」崇慶嘆道:「我的狸奴此前盯上郎君,就算我當時沒有神智,也是兇手之一,不知者無罪的說辭,有理也無理,你我這些時日攢下的人情,足以償還嗎?」
江年微微後仰。
——草蛇灰線,以退為進,高手啊。
崇慶今夜所有言語,不過是在回答「誰是虎,誰是倀」的問題,陸臨只是個話頭。
「屈才了。」江年調侃道:「你該去宮斗。」
崇慶笑道:「那就請郎君早日拿下金陵和蘇杭,我也母儀江南一回,近來總是籌謀糧草、軍械、帳簿,著實讓人頭疼。」
至於虎踞江南後渡江北伐,不太可能,最少這次降臨不太可能,國戰之後南唐和吳越都需休養生息,除非江年願意在這個世界花費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