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未盡。
豁口之外已經響起了號角。
閩州軍方陣黑壓壓地涌過來,刀盾手在前,長矛手在後,踩著一地泥濘開始推進,閩州前軍兩千人軍心隆盛,喊殺盈天
江年負甲持槍,背系弓矢,下令道:「虎臣,通知錢猛、魏徵南等人,那三面牆各自留一百士卒,其餘的全部過來。」
「喏!」
江年領著一千征北士卒堵住了豁口。
眼前的敵人像是望不到邊,一隊閩州兵立盾推進,刀鋒從盾縫間探出,他們的眼神充滿亢奮,城牆坍塌,這無錫城幾乎算是拿下了。
砰!砰!砰!
二石二斗猛弓的弓弦劇震,四支箭矢迸射而出,嘯風聲此刻竟然有了沉重的味道,箭矢裹挾著巨力貫透盾牌,在四人身上轟出一大片血水,不等眾人驚呼,又是四箭襲來。
轉眼間,八名精銳刀盾手陣亡。
「繼續進攻……」
隊正話音剛落一半,一支箭矢扎進他的喉嚨,其人當場暴斃,旁邊的刀盾兵們見狀,一個個面無人色,轉身就跑,在督戰隊那裡被砍了三人,又不得不重回後方的進攻序列。
新一隊刀盾兵頂上。
與之同來的,還有漫天箭雨。
咻!咻!咻!
箭雨瓢潑而落,征北軍士卒大半躲在盾下,卻依舊傷亡了三十四人,錢猛和魏徵南率兵趕來,還回去一輪箭雨,城外閩州軍同樣倒下幾十人。
殘缺的城頭上,滾木和礌石一次次墜落。
崇慶背後,投石機發射的石球轟塌了城頭樓閣,幾顆石球墜落城中,民屋坍塌,泥漿四濺,動輒就有四五人傷亡。
短兵相接,白刃交鋒。
江年和上百親從頂住了最大的豁口,僅僅一刻鐘過去,這裡就已經堆起了屍丘,長槍他在手裡不斷揮舞,槍桿上的血水甩出去一道道弧線。
「殺!」閩州軍都頭怒喊。
下一刻,左右兩側的閩州兵同時衝上來,江年揮出槍桿大力橫擊,左邊三名敵人胸口塌陷,緊接著槍尖快速回挑,右邊兩個捅穿腹部,前後串在一起。
江年臉色一緊,單臂舉起兩人甩下屍丘,兩具屍體滾進下面的隊伍里,立即絆倒一片。
鏖戰持續了半個時辰。
江年抿了抿嘴角,血腥味在口腔迴蕩,他瞥了一眼左右,一百親從僅剩江丙和三個銅人火長,其餘盡數戰死。
「郎君,就此別過了。」
「其他銅人兄弟會繼承我的代號。」
江丙毫無遲疑地舉起水袋,朝自己身上傾倒油脂,當火星閃爍,他和其他三名銅人變成了人形火炬,下一刻,共同衝鋒。
呼!呼!呼!
四道火炬身影撲向城外。
前軍主將李仁谷目眥欲裂,這樣生猛無畏的士卒,他從未見過。
「不許退,大旗向前!」
江丙等人一時間居然逼退了數百敵兵,江年趁機前沖,技能·鷹眼捕捉到了李仁谷身上的優良鎧甲,當即一箭射出。
唳!
猶如蒼鷹俯衝大地。
——形意術·蒼鷹箭。
這支箭矢太過迅猛,裹挾著鷹嘯凌空而出,左右親兵想要替李仁谷抵擋,卻根本來不及,只見箭矢貫碎鎧甲,在李仁谷心口轟出了一個偌大的血窟窿。
眾目睽睽之下,李仁谷死。
戰馬背上,李仁達臉色陰沉無比,這座無錫城不但埋葬了六千閩州兒郎,還折損了兩位本家兄弟,李牢和李仁谷陣亡,極大程度上降低了他對這支軍隊的掌控力。
「前軍下來,左軍上去!」
閩州前軍傷亡過半,縱然有督戰隊,也不得不退下去休整,而在這種面對面的戰場上,後退通常意味著破綻,李仁達已經有心理準備,白送對方上百條性命。
怎料,竟有一隊士卒衝出了無錫城。
江甲一臉決意,揮刀猛衝,身後五十士卒在各自銅人火長的率領下,也是視死如歸。
「魏鎮湖兄弟,我不回去了!」
「稍後,你去留隨意。」
一時間,魏鎮湖為之動容,一番豪情之下,他哈哈大笑:「魏某不弱於人!」
幾個銅人火長眼神有些怪異。
這傢伙也太性情了。
兩人領頭衝鋒,追殺閩州前軍,後退演變成了潰敗,地上橫屍無數,直到左軍頂上來,這支五十人的隊伍陷入重圍,盡數戰死。
「直娘賊!」李仁達咒罵不已。
硝煙瀰漫,鏖戰不休。
江年渾身浴血,一記直踹,將面前的閩州都頭踹到人甲俱碎,第二桿鐵槍斷裂,他數次挽弓,射殺十餘精銳,二代江丙率人趕來。
「郎君,鐵槍在此!」
江年拿過鐵槍,火牛和蒼鷹的虛影仿佛在槍鋒上交替閃爍,太陰之種在體內運轉,汲取著外界的屍煞、血煞、陰煞,快速修復他筋骨間的暗傷和疲乏。
槍影交織如幕。
槍鋒探刺如龍。
二十幾名閩州兵相繼倒下,此處豁口已然血流成河,江年身上的明光山文鎧固然防禦卓絕,如今表面也免不了坑坑窪窪。
鏖戰還在繼續。
直到正午,閩州左軍傷亡慘重,不得不後退,但這次李仁達有了準備,指揮右軍發動了一次密集衝鋒,而成功掩護的代價是,上百人死在了城頭的滾木和礌石下。
當正午過去,日頭偏西。
江年忍不住氣喘吁吁,親從都又一次覆滅,江丙迭到了第四代,他挽弓射潰眼前一個指揮五百人,新一代江甲立即率人頂上。
城牆兩處豁口,堆屍成山。
虎賁軍、征北軍傷亡一千五百餘人,幾乎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若非銅人悍不畏死,無錫城或許已經淪陷,但同樣的,閩州軍也接近極限,他們的傷亡更大。
「後軍、中軍上前!」
「跟本節帥壓上去!」
李仁達眼神冷冽,作為宿將,他很清楚戰況到了關鍵時刻,正該一錘定音。
閩州後軍、中軍四千人,本部四千人,共八千名士卒至此全部撲向無錫城,因為地面泥濘,連騎兵都下馬作戰。
擂鼓、喊殺、刀鳴不絕於耳。
好像無窮無盡的敵人湧來,江年暗罵了一聲陳赤霄,這人簡直死不足惜。
「江甲、江乙,點一百甲士,跟我出城。」
「喏!」
這一百名刀盾甲士的鎧甲源自李仁達親從,算是無錫城中最精銳的力量,百人列陣,江年站在最中心,就此朝著城外推進。
來自敵軍的第一波衝擊撞上戰陣盾牆。
刀槍交錯,血肉炸裂。
噗!
江甲持矛捅殺一人,江丙揮盾替他格擋刀砍,幾十根長槍從盾後探出,一簇簇血花相繼升起,閩州兵的戰刀一次次砍在甲士的鎧甲上,烈音不絕。
戰陣向前持續推進。
猶如一座磨盤,碾碎了無數道身影。
江年挽弓射殺敵方的都頭和隊正,失去指揮核心,閩州軍的進攻力度往往劇烈下降,但雙方人數差距巨大,作為前鋒的江甲只是一個疏忽,就被幾條鉤鎖拖走,亂刀砍死。
戰陣向前三百步,閩州右軍本就經歷了巨大攻城傷亡,此刻更是潰退,整個甲士戰陣縮小了兩圈,也不免傷亡了二十餘人。
甲士戰陣陷入重重包圍,可始終維持著推進速度,宛如江水中不倒的礁石。
李仁達眼神逐漸驚駭,只因閩州後軍也有了堅持不住的徵兆。
竊侯趕忙勸道:「主公,那江舊符專門射殺都頭、隊正,沒了指揮,讓士卒上去面對甲士就是送死啊,請主公派出親從甲士。」
「不可!」李仁達嚴詞拒絕,「親從皆為我鄉黨,他們一死,我如何統領全軍,李牢、李仁谷之死,我已痛徹心扉,更別說上午剛折了親從百人。」
竊侯知道,鏖戰到此刻,這位宿將也開始心痛起來,一方節帥沒有兵權,下場就如無錫城的陳赤霄,生死不由自己。
「正因兒郎死傷慘重,才更該速速結束戰事。」竊侯果決道:「不然,就請主公退兵,此地距離那甲士軍陣僅有五百步,主公小心那賊子箭術!」
李仁達冷冷道:「我一退,閩州軍久戰必潰,勿復此言。」
竊侯來回踱步,焦急不已。
從一開始以流民壓制敵方軍心,再到憑藉火牛陣擊潰陳赤霄,引蛇出洞、疲兵之策、水淹無錫城,他使出計謀無數,時至此刻未免有些黔驢技窮。
「主公!」
「現在就看我閩州兒郎的韌性!」
兩人爭執之餘。
無錫城中,江虎臣、錢猛、魏徵南三人,率領三千士卒盡數衝出。
江年指揮戰陣後退,配合己方守軍,將繞至戰陣後方的閩州後軍擊潰,匯合之後,三千餘人裹挾著潰兵,直衝李仁達本部。
李仁達終於變色,眼神好似地震。
本部四千士卒與守軍對撞,雙方鏖戰,戰場一片混亂,竊侯派出十幾名親信,極力挽回局面,潰敗的閩州兵重新集合,各有千餘人猛攻無錫守軍左右。
雙方都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而就在此時,江年率人前沖百步,挽弓射出四箭,敵我軍將心有所感,抬頭望去。
一箭凌空而去,射斷中軍大旗。
一箭如流星橫空,貫殺馬背上的李仁達。
一箭墜進戰馬群中,引起震耳欲聾的爆炸,兩千戰馬受到驚嚇,橫衝直撞,當即讓閩州軍腹背崩潰,數千人開始逃竄。
最後一箭,落至竊侯腳尖前方,這位軍師的臉龐毫無人色,當場癱坐在地,下一刻,足足灌注了五百點能量的劇烈爆炸,將他吞沒。
——大師級箭術·爆炸箭。
江年難掩疲憊,舉手攥拳道:「殺過去。」
一道道人影從他左右躍出。
從無錫城頭至場外曠野,征北軍和虎賁軍掩殺了整整十七里,一路上屍橫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