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錢文奉撫案。
「大戰在即,不宜拖延和鋪張。三日後府上設宴,遍邀諸將,譽兒著手經辦此事,這些天你就住在平安街的老宅。」
「喏!」江年自無不可。
錢文奉笑了笑,繼續道:「既然病癒,也當辦些正事,婚後你代我前往無錫,犒賞無錫軍上下,當一回監軍,至於你的太湖軍,依舊駐紮吳縣,防備南唐水路犯境。」
四大太尉對視一眼,明白了節帥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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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還是錢二郎錢宥的那攤子爛事,錢宥捨棄將士逃離程氏莊園,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坊間對節帥的詆毀甚囂塵上,一傳十,十傳百,不免真有一些低級軍官和士卒,以為節帥打算捨棄中吳軍,逃去杭州。
作為表態,錢文奉準備派江年去最前線。
大郎錢譽太過重要,而二郎錢宥聲名狼藉,其餘諸子年歲不足,旁系親舊又分量太輕,皆不如剛剛大婚的嫡女夫婿。
江年想起了沈義的話。
關鍵時刻,大族之旁系姻親就是拿來用的,縱然奪了宜興城,斬了張太尉,也不過是身價高上些許,始終是臣子。
「江舊符領命。」江年肅穆道。
「好女婿,那宅子便送與你和憐兒。」
這是不送的意思。
「末將告退。」
江年出了節度廳,一名粗壯侍女悄然經過,不小心撞上了他。
「將軍饒命。」
「無妨。」
江年攥著紙條出府,江虎臣和孟大槍領著十名甲士隨行。
一行人前往平安街,這條街道也處在蘇州的核心區,只是不如錦繡街那樣緊要,孟大槍聽聞出鎮前線一事,不由得說道:
「郎君,節帥不許太湖軍出動,或許是怕外人以為此次監軍,實為爭功。」
江年笑道:「我死在無錫才最合他心意,節帥真正屬意的聘禮,在於那一千五百戰馬,他不許太尉們爭搶,實際上將其看作了自家之物。」
孟大槍悚然。
一旦郎君戰死無錫,太湖軍自然淪為岳丈家的「財產」,畢竟郎君一無親族,二無鄉里。
孟大槍驚怒,卻本能地低聲道:「郎君大才,遠勝區區戰馬,俗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又馬上是姻親女婿,堂堂節帥怎捨得如此……」
江年只是簡潔地回答:「錢譽。」
孟大槍抓耳撓腮,一時間理不清楚頭緒。
眾人登門平安街的錢氏宅子,節帥平素喜好園林,故而宅內風景稍顯雅致,入眼即是水榭歌台,宅分內外,外宅又有兵舍和武庫,管事、侍女、僕役等近百人。
江年讓人拿了一把藤製躺椅過來,隨手展開紙條,其字跡娟秀,首尾卻暗含鋒芒,正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崇慶。
「四太尉中,趙承泰為節帥心腹大將,一廂兵馬上下一萬兩千五百人,分外精銳,僅次於安雄軍和驍武鐵騎,駐紮城外蘇北、蘇南大營,張筠麾下大半為水師,陳滿、陳仁玉同姓不同宗,兩廂兵馬鎮守前線。」
「大江南岸為江陰,太湖北岸為無錫。」
「無錫、江陰上下相顧,為蘇州前方主要防線,兩者之間則是青陽平原,安雄軍兩千鐵騎就駐紮在青陽鎮。」
「至於無錫,為陸路咽喉。」
「虎賁軍錢猛、赤霄軍陳赤霄,安塞軍魏徵北,三將共七千五百人鎮守,其中魏徵北病重,在太尉陳滿的支持下,陳赤霄已經兼併了安塞軍,兵力雄厚……」
崇慶將整個蘇州的兵力部署和軍將關係娓娓道來,但最後一行字開頭卻是:小心錢譽。
江年明白對方的意思。
五代十國,兵荒馬亂,一方人主之子常常年幼,這種局面動搖了父子相繼的穩妥性,兄弟、叔伯、外婿都可以充當繼承人。
只要兵強馬壯,軍威充足。
而隨著軍事上的巨大勝利,以及崇慶故意表現出的愛慕,他隱約和錢大郎有了一絲競爭關係。
【妾身嘗言未來事,天福十二年六月二十二日,錢王錢弘佐因病而亡,當不因外力更易,其弟錢七郎出任留後(代理國主)】
【同年元旦,內牙軍統軍使胡進思廢王,由錢弘佐弟,錢九郎出任留後】
「一年之間,三王更替。」
「崇慶生前年代,應該在五代十國之後。」
時值入夜。
江虎臣來報:「郎君,吳縣縣尉陳丙有要事求見。」
「讓他進來,不許旁人入內。」
「喏!」
陳丙一身綠袍登門,見到江年單膝下跪,抱拳道:「郎君,我現在被程昭悅收買了。」
江年一笑置之。
陳丙只是假名,其真名江丙,因為當初剿滅西山水匪向節帥匯報,由此當了縣尉。
「繼續說。」江年點頭道。
「坊舍內埋伏了程氏死士百人。」
「程昭悅親自督戰,甲大哥隨從。」
「他見郎君兵權日盛,早已結為死仇,最近坐不住了,又擔心郎君與錢氏結親後再下殺手,容易逼得錢文奉別無選擇,因此打算在今夜伏殺郎君。」
江年暗忖,這程昭悅倒是果決。
太湖上藏著的醃魚價值兩三萬兩,程氏莊園的一萬兩貨款當然只是一部分,程昭悅現在將其餘的拿出來當作魚餌,「陳丙」又是他舊部,今夜去一趟理所應當。
人殺我,我亦可殺人。
但有一個問題不容忽視。
程昭悅乃大王心腹,殺一個軍頭,大致罪不至死,可軍頭殺程昭悅,卻要賠上九族,只因兩者間的地位權柄,相差懸殊。
江年沉吟片刻,開口道:
「虎臣,你去請一趟錢譽。」
「喏!」
月黑風高,半個時辰過去。
江年率隊,在街口見到了錢大郎和兩名隨從。
錢譽身著常服,眼神深藏不善,此刻卻是笑道:「程氏狼子野心,藏匿罪證,但別人家的銀兩,江郎不好當作自家聘禮吧。」
江年抱拳道:「家貧,無從致禮以聘。」
「哼。」錢譽環視一周。
甲士十二人,陳縣尉又領了十名縣衙兵丁,總共二十二人,倒也足以搬運。
「陳縣尉領路罷,江將軍素有神射威名,今夜可不許省力氣,父帥已歇,這些銀兩先送到我的私府上,明日再說其他。」
「喏。」眾人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