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線人

2026-09-10 00:47:06 作者: 作家dzFvx2
  第750章 線人

  高個子的眼睛轉了一下。

  林恩看見了那個轉動。不是思考,是猶豫。這個人知道一些事情,但他在想能不能說,說了會有什麼後果。

  「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高個子說。

  「我不需要你選話題。回答我的問題。」

  「沒見過那輛車。」高個子說,「但昨天下午有一輛跟你說的很像的車從這條街開過去。不是往市中心方向,是往東,去工業區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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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的手鬆了半分力。

  「你怎麼知道是那輛?」

  「因為那種車在這裡不常見。我記住了。」高個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的驕傲,像一個目擊證人對自己記憶力的自信。

  「車上的人你看見了嗎?」

  「擋風玻璃有反光。沒看清。」

  「車後面有沒有跟著別的車?」

  高個子的眼睛又轉了一下。

  「有一輛。」他說,「很遠,但一直跟著。從路口就開始跟著了,那輛福特轉彎之後它也轉彎了。我注意到是因為它開得太小心了,不像是這個區域的人會開的方式。」

  林恩看著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兩遍。

  有人在跟蹤那輛福特探險者。也許就是那個給他平板的人,也許不是。但這個信息跟他已經知道的線索是吻合的有人從長島就開始跟了,而且那個人現在在雷諾薩。

  「那輛跟著的車是什麼顏色什麼型號?」

  「深色的。很小的那種,像大眾的高爾夫。太遠了,看不清更多。」

  林恩鬆開了高個子的胳膊。

  高個子從牆上滑下來一點,用另一隻手揉了揉被擰疼的肩膀,轉過身,靠在牆上。他的嘴唇上還在流血,他用舌頭舔了一下,把血咽了。他看著林恩,眼神里的計算成分比剛才更重了。

  「你們是誰?」他問。

  「不重要。」林恩說。

  貝茨把年輕人從地上拉起來。年輕人的槍被陳撿了,陳掂了掂那把袖珍手槍,拉開套筒看了一眼,退出了一個子彈,然後把槍塞進了自己的背包里。年輕人看著他的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林恩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抽出三張二十美元的紙幣,遞給高個子。

  高個子看著那三張錢,沒接。

  「醫藥費。」林恩說,「你嘴唇需要處理一下。」

  高個子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接過了錢。他把錢折了一下,塞進褲子口袋裡,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那輛福特如果還在雷諾薩,最可能在哪?」林恩問。

  高個子猶豫了一下,然後朝東邊偏了偏頭。

  「工業區那邊有很多廢棄的倉庫。有些販毒集團用那些地方中轉貨物,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哪些倉庫是有人管的,哪些是沒有人的。如果一輛美國來的車不想被人注意,它會停在沒有人的那幾間。」

  「哪幾間?」

  「阿茲特克路盡頭。有一個舊的汽車零件廠,停了好幾年了。大門是鎖著的,但後面的柵欄有一個缺口,夠一輛車開進去。」

  林恩把這些記在腦子裡。

  「你說的那個地方,離這裡多遠?」

  「開車二十分鐘。走路—」高個子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要不要說實話,「走路你不一定到得了。」

  「為什麼?」

  「因為要經過一段沒人的路。那段路上不只是我們這種搶錢包的人。」

  林恩點了下頭。

  他把手從高個子肩膀上拿開,後退了半步,把空間還給他。高個子站直了,比林恩高半個頭,但他的身體語言已經變了,不再是幾分鐘前那個握著刀要「過路費」的人了。

  年輕人站在貝茨旁邊,搓著被擰疼的手腕,時不時看一眼地上那把已經被踢到牆角的槍,又看看陳的背包。

  「你們放我們走?」年輕人用西班牙語問,聲音比他同伴年輕得多,幾乎還是個孩子。

  「你們本來就不該在這裡。」林恩用西班牙語回答,「回去上學。搶劫這種事,做久了不是進監獄就是進墳墓。」


  年輕人看了高個子一眼。高個子沒說話,轉身往巷子深處走了。年輕人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林恩一眼,然後加快了步子,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那扇鐵門後面。

  貝茨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來把地上的槍撿起來,卸了彈匣,把子彈一顆一顆退出來,跟槍分開裝進了不同的口袋。

  「你給他們錢,他們會去買更多的子彈。」貝茨說。

  「也許。」林恩說,「也許他們會去買藥處理傷口,然後想想今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被人按在牆上。」

  貝茨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陳從牆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把袖珍手槍的彈匣,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阿茲特克路。」他說,「我們要去嗎?」

  林恩看著巷子深處那扇鐵門,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刀一高個子走的時候沒撿,刀還躺在水泥地上,刀刃上沾了一點灰。

  「先去梅爾卡多。」林恩說,「先跟邁爾斯的線人碰頭,拿到更多信息之前不要貿然行動。那個工業區如果真像他說的那麼危險,我們六個人進去不一定出得來。」

  他轉身走出巷口,陽光重新落到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消息:路上遇到點小麻煩,耽擱了。五分鐘後到。

  邁爾斯秒回:什麼麻煩?

  林恩:已經解決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一眼街道的方向。夕陽已經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橙紅色,街燈還沒亮,但有些店鋪已經開了燈,黃色的光從門口和窗戶里透出來,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塊塊暖色的方塊。

  貝茨站在他身後,把外套重新拉好,蓋住了腰間的槍。

  陳已經把彈匣收好了,站在三步外,看著街角那幾個穿連帽衫的年輕人。他們還在那裡,但目光已經不一樣了。他們剛才看見了巷子裡發生的事,或者至少看見了結果。他們不會來攔這六個人了。至少今天不會。

  林恩開始往前走。

  鞋底踩在坑坑窪窪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烤肉的香味,不知道是從哪個攤子上飄來的,混在汽油和下水道的味道里,像一首歌里突然冒出來的一個不和諧的音符。

  他經過一個賣烤玉米的攤子,鐵皮爐子上的玉米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攤主用刷子往上抹一種紅色的醬,醬汁滴在炭上,冒起一小股白煙。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刷他的玉米。

  林恩走過去了。

  街對面有一個電話亭,玻璃碎了,裡面的電話機不見了,只剩下一截被剪斷的電線從牆上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電話亭旁邊的牆上有一張通緝令,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照片還在—一張年輕的臉,大鬍子,眼睛很亮,像是在看著每一個從這條街上走過的人。

  林恩沒有停下來看。

  他繼續往前走,往梅爾卡多的方向,往邁爾斯的線人等著他們的方向,往那個廢棄的汽車零件廠的方向。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點,街燈終於亮了。不是一起亮的,是一盞一盞地、像接力一樣地從這條街傳到下一條街。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很短,像踩在自己腳下的另一雙鞋。

  邁爾斯發來第二條消息:我朋友說他在入口處看到一輛深色福特大概兩小時前從市場東邊經過。方向跟那個人說的一致。往工業區。

  林恩看著這行字,停下腳步,站在一盞街燈下面。燈光把敷料上那一點翹起的角照得發亮。

  他打字:告訴他我們到了。讓他保持距離,不要直接接觸。我們先進市場,出來之後直接去阿茲特克路。

  發送。

  他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了看頭頂那條越來越窄的天空。天已經從藍色變成了深紫色,第一顆星已經出來了,很小,很暗,但確實在那裡,像一隻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看過來的眼睛。

  貝茨跟上來,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了一眼。

  「你覺得那個線人靠得住嗎?」貝茨問。

  林恩把手插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枚格溫公寓的鑰匙。金屬的齒痕硌著他的指尖,涼涼的,像一個小小的、尖銳的承諾。

  「靠不靠得住,見過面就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消失在雷諾薩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市場比林恩預想的還要大。

  從外面看只是一排灰撲撲的建築,走進去才發現裡面像一座迷宮。鐵皮頂棚架得很高,日光燈管一排排吊下來,有些亮著有些滅著,光線不均勻地灑在那些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攤位上。賣什麼的都有—衣服、鞋子、電子產品、五金工具、香料、肉類、水果、

  盜版DVD、手機配件、宗教用品。每個攤位都在用最大的音量播放著自己的音樂或者叫賣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見的、會移動的牆,從四面八方推過來,把人裹在裡面。

  空氣又熱又悶,混著生肉的血腥味、香料的辛辣味、汗味和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飄出來的下水道的氣味。地面是水泥的,被無數雙腳踩得發亮,有些地方積著淺淺的污水,踩上去會發出啪嗒一聲,像在親吻你的鞋底。

  林恩穿過人群的時候刻意放慢了腳步。不是因為他想逛,是因為在這個地方走得太快反而更顯眼。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著兩側的攤位和通道,記下每一個出口的位置、每一條岔路的走向。這是他進入任何一個陌生環境時都會做的事,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去想。

  邁爾斯站在一個賣宗教用品的攤位前面,假裝在看一尊聖人的塑像。那尊塑像大概三十厘米高,石膏做的,漆面已經有些剝落,聖人的臉上一道白色的裂紋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個被劈開的笑容。邁爾斯看見林恩走過來,把手從塑像上拿開,朝攤位後面的一條通道偏了偏頭。

  「這邊。」他說。

  通道比外面窄了一半,兩側不再是攤位,而是一扇扇關著的鐵門,有些門上貼著出租的告示,有些門上的油漆已經起泡脫落,露出下面生鏽的鐵皮。頭頂的日光燈管更少了,每隔幾米才有一根,光線暗得像黃昏。地上堆著一些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紙箱和塑料桶,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香料和生肉的混合,而是一種潮濕的、發霉的、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這裡的氣味。

  邁爾斯在一扇灰色的鐵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深棕色,頭髮捲曲而凌亂,穿著一件領口已經洗得發白的深藍色polo衫,卡其褲,腳上一雙髒兮兮的帆布鞋。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在暗處待了很久的貓科動物一樣,瞳孔放得很大,把所有光線都吸了進去。

  「你是哈維爾?」林恩用西班牙語問。

  「你是給我朋友發消息的那個人。」哈維爾說,他的英語比林恩預想的好得多,幾乎沒有口音,只是語速慢了一點,像每個詞都在嘴裡先放了一放才吐出來。

  林恩點了一下頭。

  哈維爾側身讓開了門口。房間不大,大概十幾平方米,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裸露的燈泡,發出昏黃的、略帶閃爍的光。房間中間有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幾張地圖、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已經空了的咖啡杯。牆邊靠著一把摺疊椅和一張行軍床,床上的毯子皺成一團,像是剛有人從裡面爬出來還沒來得及疊。

  林恩走進來的時候,哈維爾把門關上了,插銷划過鐵槽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朋友說你在跟蹤那輛福特。」林恩沒有寒暄,直接拉開摺疊椅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

  哈維爾沒有坐。他靠在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這個姿勢看起來像是在防禦什麼,但他的表情不是緊張的,更像是一種已經習慣了這種對話方式的、職業性的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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