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川聽得一臉苦。
「這活聽著就不像給活人幹的。」
阿蠻看向蘇洛。
「我壓鐵環。」
蘇衡卻立刻搖頭。
他指了指阿蠻的刀,又指向鐵環,寫下兩個字。
會斷。
秦遠山低聲道:「鐵環不能用蠻力壓。要用同名物。」
雨琦立刻想到什麼,低頭看手裡的鉛袋。
「許錢?」
「不能用許錢。」秦遠山搖頭,「那是許家的同名,會把蘇衡的名往井裡推。要用蘇家的東西。」
蘇洛從袖裡摸出殘哨。
殘哨一露出來,門眼裡的黑氣立刻縮了一寸。
秦遠山眼神一動。
「鬼哨殘片?」
「能壓嗎?」
「能。它跟蘇家封聲有關,能壓封口線,也能壓鐵環一息。」
雨琦看向蘇洛腕上的傷。
「你手還能穩?」
蘇洛把殘哨遞給她。
「你來。」
雨琦接過殘哨,指尖觸到那片冰冷,心裡一沉。
她沒有多問,蹲到蘇衡身前。
「蘇衡,我壓鐵環,你別動。」
蘇衡點頭。
「秦教授,你看名證字面。趙小川,鬼哨壓地別松。阿蠻,守黑暗口。蘇洛,壓門。」
蘇洛重新握住黑金古刀,刀背橫在井門外沿。
「開始。」
雨琦把殘哨壓到鐵環頂部。
鐵環輕輕一震。
蘇衡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冷汗往下落,卻沒有掙。
秦遠山俯身,用證物夾探進鐵環下方,夾住那張薄木片的邊角。
木片很薄,浸了水,稍一用力就會裂。
雨琦低聲道:「慢。」
秦遠山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外抽。
木片露出第一行字。
蘇衡。
趙小川遠遠看見,鬆了半口氣。
「是他名字。」
秦遠山卻沒有放鬆。
木片繼續抽出,第二行字露出來。
藉口。
雨琦眼神一沉。
「還有字。」
第三行字慢慢露出。
替父坐井。
蘇衡閉上眼,指尖死死扣住地面。
守龕人看見那四個字,整個人晃了一下,喉嚨里擠出極輕的氣音。
秦遠山聲音也啞了些。
「難怪他不能走。名證寫死了,他坐在這裡,是替父壓井。」
雨琦手指更穩,把殘哨壓緊。
「繼續抽。」
木片被抽到最後一寸時,窄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假蘇懷的聲音又響了。
「抽出來,他爹就沉下去。」
秦遠山手一頓。
蘇衡猛地睜眼,盯著他,艱難搖頭。
雨琦聲音很冷。
「別停。」
秦遠山咬牙,繼續往外抽。
假蘇懷厲聲道:「蘇衡,你真不管你爹?」
蘇衡眼底血絲更重,嘴角被黑線勒出血。
他抬手,指尖在地上用力寫。
他讓我走。
寫完,他看向黑暗深處。
那裡沒有回應。
只有一聲很輕的敲擊,從更深處傳來。
篤。
蘇衡眼淚又落了一滴。
秦遠山趁這一息,把名證完整抽了出來。
鐵環沒有抬。
井門沒有開。
雨琦立刻用鉛袋接住名證。
木片離開鐵環的瞬間,蘇衡嘴上的封口線猛地收緊,像要往肉里鑽。
蘇洛眼神一厲。
「線動了。」
秦遠山急聲道:「用還舌牌壓下頜,別讓線入喉!」
雨琦已經把還舌牌貼到蘇衡下頜,另一手取出聲釘斷頭,抵住黑線交結的位置。
蘇衡痛得渾身發抖,卻沒有後退。
雨琦聲音放輕了一點。
「忍一下。只斷線頭,不碰舌根。」
蘇衡看著她,緩慢點頭。
蘇洛站在門邊,眼神沉得厲害。
黑暗裡那道假蘇懷又開始低低說話。
「蘇洛,你看著他。你想知道的,都在他嘴裡。線一斷,他第一句要是喊你名字,你接不接?」
雨琦手一停。
秦遠山立刻道:「對,封口線一解,第一聲最危險。蘇衡不能直接說話,要先敲。」
蘇衡眼神清醒,抬指敲了一下地面。
篤。
他知道。
雨琦點頭,短棍橫壓在蘇衡肩前,低聲道:「解線後,不准開口。先敲三下,穩舌。」
蘇衡再點頭。
蘇洛看著他。
「別逞能。」
蘇衡眼底動了一下,竟帶出一點很淺的苦意。
他抬手寫了兩個字。
囉嗦。
趙小川在後面看得一愣,忍不住小聲道:「衡叔這時候還嫌人囉嗦,看來是真衡叔。」
緊繃的氣氛被這句撬開一線。
雨琦也沒忍住,眼角動了一下,但手上沒慢。
她用聲釘斷頭壓住線結,輕輕一挑。
第一圈黑線鬆開。
蘇衡額頭冷汗落下,砸在石面上。
第二圈線更深,已經陷進唇邊皮肉。
雨琦沒有硬扯,用還舌牌貼住線頭,等黑線自己浮起半分,再用斷頭聲釘撥開。
秦遠山在旁邊盯著門眼。
「快點,門眼又冒氣了。」
蘇洛刀背下壓,井門外沿發出咯的一聲。
「壓著。」
第三圈線最細,繞在下頜線頭裡。
雨琦剛碰到,黑暗深處忽然傳來那道蒼老聲音。
「衡……別說……」
蘇衡整個人一顫。
雨琦立刻道:「聽見了也別應。」
蘇衡咬住牙。
雨琦手腕一轉,聲釘斷頭挑住最後一根黑線。
啪。
封口線斷開。
三圈黑線垂落,掉在地上,立刻蜷成一團,往木案方向爬。
阿蠻一刀釘住。
黑線掙了兩下,不動了。
蘇衡的嘴終於露出來。
他唇邊全是勒痕,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氣,卻沒有說話。
雨琦立刻把還舌牌壓在他掌心。
「敲。」
蘇衡抬手,指節落地。
篤。
篤。
篤。
三聲落下,門眼裡的黑氣徹底縮回去。
秦遠山長長吐了口氣。
「穩住了。」
趙小川也鬆了一口氣,壓著鬼哨的手卻還沒敢放。
蘇衡閉上眼,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他的第一句話很啞,幾乎被喉嚨磨碎。
「別……信……井裡的我。」
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雨琦眼神一凜。
「井裡還有你的聲?」
蘇衡艱難點頭。
「有。蘇懷……拿走了我的影聲。」
蘇洛看著他。
「剛才那個也是蘇懷?」
蘇衡抬眼看向窄道深處,喉嚨動了動。
「不是。」
他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雨琦立刻遞過去一點水,但沒有讓他多喝,只潤了唇。
蘇衡緩了幾息,繼續道:「那是……許家的口人。借蘇懷的聲,借我的舊稱,借井裡的名。」
秦遠山臉色發沉。
「口人還活著?」
蘇衡搖頭。
「半活。」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
「半活是幾個意思?」
蘇衡沒看他,只盯著黑暗深處。
「身子死了,口還在。誰接他的話,他就借誰活。」
雨琦心裡一沉。
「所以他一直逼蘇洛答話。」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