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霎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陳翠。
陳翠繼續道:「從今往後,寶月仙宗由我接任掌門。你們若願意留下的,可轉投我門下,我傳你們後續功法。若是不願意的,也可自行離去,我們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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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面面相覷,遲遲沒有回應。
這個小姑娘,就在幾個時辰前,還像條死狗一樣爬回來,一身泥濘,四腳並用,滑稽不堪。大家沒當面取笑她,已經是看在同門的份上發善心了。
現在她卻大言不慚地嚷著要當他們的師父,太可笑了吧?
有個膽大的遊俠兒站出來問道:「師叔,空口無憑。師父他老人家修為高深,又有神力護體,怎麼會死?是怎麼死的?我們總得知道該找誰報仇吧?」
陳翠平靜地回答:「他被伏神霄殺了。」
「嘶」
院子裡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伏神霄這個名字,這幾天已經聽得夠多了。石匠死在他手裡,似乎也算一種榮幸。
沒有人再提報仇。
畢競大家都不嫌命長。
半響,遊俠兒又問:「那師叔你……是從伏神霄手下逃出來的?」
陳翠嗯了一聲。
遊俠兒們頓時肅然起敬。
這小姑娘剛才手腳並用狼狽爬回來的姿勢在他們心中一下高大起來。
如果師叔是被伏神霄打成這樣還能活著爬回來,那真是了不起!
活下來就是榮耀。
會過伏神霄,還能安然離開一一甭管她是跑回來的還是爬回來的一一那得多扛揍?多能爬?這是何等頑強的生命力?何等深厚的福澤?
誰也不能嘲笑她是一條夾著尾巴逃跑的敗犬!
她分明是一頭保全了有生力量的母狼王!
「噗通!」
那個遊俠兒二話不說,納頭便拜,高聲道:「弟子有眼不識泰山!拜見師父!」
其他人反應過來,紛紛拜倒。
梨園。
山風輕拂,花香如潮。
江晨負手漫步,身後一道如影隨形的目光有些刺背。
黎鯉跟在江晨身後半響,忽然開口:「你怎麼又短了?」
江晨道:「鯉師妹,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不去練劍,老是跟著我做什麼?」
他十分懷疑黎鯉是不是有透視一類的神通,明明自己衣服已經遮得很嚴實了,一點輪廓也沒有,她怎麼發現的?
黎鯉道:「師兄你三天兩頭就短一截,我若是不盯緊點,說不定你哪天就沒了,我怎麼跟你的師妹們交代?」
江晨道:「放心,我存貨多的很,至少一年半載用不完。」
黎鯉眯眼道:「師兄你該不會是找不到合適的補品,偷偷吃自己的來補吧?」
..…」江晨被她的奇思妙想折服了,「鯉師妹,你真是個天才。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補法,我怎麼就沒想到?」
黎鯉認真地道:「其實這梨山上有很多大補的仙禽異獸,你若是實在缺補品,可以悄悄去割它們的來補,再以生肌續骨草敷傷口,只要不傷它們性命,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被人察覺。」
「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三小姐知道了會生氣的吧?」
「哎呀,不會的!」黎鯉擺擺手,「畜生受點罪,總比割你自己的好吧?你可是咱們寶月仙宗的頂樑柱,你要是割沒了,那就跟梨園一樣變成女兒國了。」
江晨深以為然:「有道理!我明天就試試!」
一旁的黎榭默默加快了步伐,裝作沒聽見。
次日,黎榭帶著黎鯉再次造訪聽泉小築。
三人於亭中落座,黎榭開門見山地道:「再過半月就是我爹的百歲大壽,這是昆吾的大日子,我打算跟阿鯉、老三一起編排一段劍舞,在大壽當天為我爹獻舞賀壽。江少俠覺得如何?」
「好主意。」江晨隨口道,「三小姐有如此孝心,黎真君一定會很感動的。」
他看著黎榭的臉,又補了一句:「不過三小姐記得要戴上面紗。」
黎榭道:「我打算找千面鬼手打造一張人皮面具,就按照我以前的模樣來做。大壽那天我會戴上面具,也讓我爹高興高興。」
「甚好,甚好。」
江晨點著頭,發現黎榭的臉雖然還是那麼丑,但缺的左耳已經長出來了,還有她雙手斷掉的那幾根手指也恢復如初。只要戴上面具,應該就跟正常人一樣了。
「到時候三小姐重回天下第一美人寶座,也讓那些嚼舌根的謠言不攻自破。」
「我無意再爭什麼玉顏錄美人榜,我會讓那張面具的容顏更平庸一點,只要別嚇到人就好。」黎榭搖頭。
「三小姐看得通透,這些虛名都是浮雲而已。」
江晨說著,忽然覺得腰間有些發燙。
他一轉頭,就發現黎鯉一直盯著自己腰側看,而且眼神灼灼,泛著金光,就像兩盞點亮的小燈。江晨攏了攏衣襟,忍不住問:「鯉師妹,你的眼睛怎麼越來越亮了?」
黎鯉做賊心虛似的別過臉去:「我的眼睛一直都很明亮啊!大家都誇我劍眉星目呢!」
江晨道:「我感覺你的眼睛剛才真的在發光,跟狼似的,怪滲人的。」
黎鯉低眉垂目道:「師兄你別這樣盯著我看,男女授受不親,怪不好意思的。」
即便她低著頭,江晨還是能看到她眼縫裡漏出來的精光,就像是藏不住寶氣的夜明珠。
江晨追問:「你是不是在修煉什麼瞳術心法?目光神瑩,快要修成了吧?」
「師兄你還算識貨!」黎鯉順勢說道,「我修煉的乃是黎家不傳之秘「破妄靈瞳」,可惜你不是黎家人,學不了。」
一旁的黎榭越聽臉色越微妙,插言岔開話題:「江少俠,實不相瞞,今日前來還有一事相求。聽說你劍法高明,能否請你為我們編排一段劍舞呢?」
「我嗎?」江晨面露難色。
他的「枯木劍法」路數與這方世界迥異,若是編排得太高妙了,難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這叫術高莫用。
見他有些猶豫,黎榭不緊不慢地道:「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不過,若江少俠肯幫忙,我可以做主,開放昆吾的琅嬛玉閣,供江少俠入內參詳三日。」
「琅嬛玉閣?」江晨心頭一動。
「不錯。」黎榭點頭道,「琅嬛玉閣收羅了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秘籍、孤本殘卷,浩如煙海。江少俠若是覺得自身劍法不適合獻舞,大可進去博採眾長,尋找靈感。」
黎鯉提醒道:「小姐,這不太合規矩吧?琅嬛玉閣非親傳弟子不得入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黎榭擺擺手,「這都是為了我爹的壽禮,想必爹爹事後知道了,也是能理解的。江少俠,不知你意下如何?若是方便的話,今天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琅嬛玉閣看看。」「方便,太方便了。」江晨馬上答應下來,「三小姐一片孝心感天動地,江某若再推辭,那還是人嗎?走,咱們現在就去!」
琅嬛玉閣里的各種仙法秘籍都是小事,江晨當然不圖這個去的,主要是為了報答三小姐這陣子的熱情款待。哎,誰叫我就是這麼講義氣。
順便也了解一下這方世界修行體系,再看看能不能找找周靈玉的線索。
黎榭看著雲非煙道:「非煙姑娘有空也一起吧?」
雲非煙徵詢地看向江晨。
江晨本來還擔心人多不方便,打算把雲非煙和蕭如玉留在小築,既然黎榭主動提起,那當然就不客氣了。
於是五人一同去。
路上,江晨隨口問道:「說起劍法,石砧宇的雙劍耍得不錯啊,鯉師妹的劍法也很凌厲吧?你們三個難道還湊不出一套劍舞?」
黎鯉傲然地拍了拍劍鞘,冷哼道:「我的劍乃降妖除魔之劍,出鞘就要見血,取敵首級如探囊取物,可不是供人玩賞耍樂的玩意兒。」
江晨道:「厲害,厲害。石砧宇也這麼說嗎?」
黎鯉瞥了一眼黎榭,見小姐沒吭聲,撇嘴道:「老三去找石砧宇了,不知道那傢伙肯不肯答應。」「原來鷺三女俠去找他了,我說今天怎麼沒見著鷺三女俠。」江晨笑道,「石砧宇當然會答應,進入琅嬛玉閣的機會千載難逢,他怎麼可能錯過。」
「你想多了。」黎鯉搖頭,「石砧宇就算答應幫忙,他也進不去琅嬛玉閣。」
「為何?」
「因為他是參衛宮的少宮主啊!」黎鯉接口道,「參衛宮雖然與我們昆吾交好,但畢竟是兩個宗門,多少還是要避嫌的。昆吾的藏經閣,他不方便進。」
「那我怎麼能進?哦,因為我來自三流小門派,所以無所謂是吧?」
「不,你能進,是因為小姐親自帶著你進啊!笨蛋師兄!」
一行人來到琅嬛玉閣。
負責守衛的弟子皆是昆吾精英,平日裡眼高於頂,若是旁人,少不得要經過層層盤查。但一見領頭的是黎三小姐,問都沒問就放行了。
穿過朱漆大門,轉過一道屏風,入眼便是一排排沉香木書架,卷冊整齊,玉簡生輝,淡淡書香混著靈木氣息撲面而來。
黎榭沒有在一樓停留,直接登上五樓。
江晨問:「不在一樓看看嗎?」
「以前,大部分劍法秘籍原本都放在一樓,供所有弟子翻閱,不受重視,遺失許多。」
黎榭邊走邊道,「後來「劍尊」李莫求橫壓一世,雲璇璣又以一柄「拂曉」打得天下修士抬不起頭。我爹才意識到劍道不可輕視,就命人將所有劍法典籍都整理出來,全部移到了五樓珍藏。」
「噢,這一層全是劍法嗎?」江晨有些失望,劍法有什麼可看的,尤其是這種武學末世的劍法,大部分都是「以氣御劍」的花里胡哨的玩意兒。
他更想看一些仙法秘術,或者隱私秘辛,看看裡面有沒有周靈玉的蛛絲馬跡。
「大約一半是劍法,另一半是配套的身法和運傑法門。」黎榭並未察覺他的心思,大方道,「這一層的典籍,江少俠可隨意翻閱,不必拘束。」
「那我就不客氣了。」
既來之,則安之。
江晨隨手從身旁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古籍,《太乙分光術》。
他也不細讀,只是手指如飛,快速翻動書頁,「嘩啦啦」短短几息的工夫,一本書就翻到了底。他合上書,塞回架子,又抽出了第二本《靈虛御氣訣》,隨手一翻,再放回。
再一本。
只要眼睛掃過,內容便如拓印般印入腦海。
這對於九階無漏菩薩來說輕而易舉。
然而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卻像是在漫不經心地亂翻書。
黎鯉一直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拿起一本又一本秘籍,胡亂翻弄幾下就扔回去,連書名都未必看清了,忍不住開口道:「師兄,你有在認真看嗎?這樣翻書什麼都看不清楚吧?」
「我這叫觀其大略,先隨便看看,找找狀態。」
江晨手裡又換了一本《巽風回元錄》,瞥了一眼黎鯉,「鯉師妹,你眼睛太亮了,別靠我這麼近,把師兄的眼睛都晃花了。」
黎鯉道:「你不是要編排劍舞嗎?倒是看劍法啊,這本《巽風回元錄》是講調息的,跟劍法有什麼關係「鯉師妹,你不懂。劍法若無呼吸法配合,那就是無根之木。使出來軟綿綿的,只有花架子,沒有精氣神。」
「哦?你是說,像石砧宇一樣仙武雙修?將法術融入劍招?」
「當然了。難道你平日裡只練劍,不練氣?」
「我一直以為,練劍是練劍,練氣是練氣,兩者不能混為一談……」黎鯉被他說得有些自我懷疑。「錯!大錯特錯!以後要一邊練劍,一邊練氣。劍氣合一,方為大道!還有一」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黎鯉湊過來的額頭,將她往後推了推,「請別靠我這麼近,謝謝。你的眼睛真的很晃人,跟兩盞燈籠似的。」
說話的這會兒工夫,他手裡又換了三本書。
雲非煙和蕭如玉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後面。
蕭如玉目不斜視,謹守規矩。
雲非煙有些好奇地東張西望,但她不識字,完全看不懂書上寫的什麼,只有當江晨每次拿起一本新書時,她會好奇地去看封皮上的圖畫。
她偶爾察覺到有些書冊里流溢出劍氣,想要伸手去拿,被蕭如玉勸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