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從暗巷盡頭傳來。
高大的人影,披著一件黑色大氅,衣襟敞開,亂如獅鬃的黑髮在陰風中肆意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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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獨尊的霸道氣勢,龍行虎步,不可一世。
看清來人的模樣,七個漢子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咯咯聲:「伏神霄!」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迴蕩:「會死!會死!會死!」
「伏大俠饒命!我們是………」
求饒的話還沒說完,伏神霄隨手一揮衣袖。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響起。
一股黑風卷過,將漫天血肉吸乾,只留下一地乾癟枯槁的碎屍。
伏神霄看也不看那些碎屍,徑直朝陳翠走來。
灰白色鬼影從光頭壯漢屍體上飄起,撲向伏神霄。
伏神霄腳步未停,隨意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撲來的鬼影輕輕一點。
小虎如遭雷擊,灰白色的魂體被震得裂開一道口子。
「住手!」陳翠淒聲叫道。
伏神霄充耳不聞,看著還在掙扎的殘破鬼影,豎起手指搖了搖:「陰兵不是這樣用的。你還太嫩。」屈指一彈。
「咻!」
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他指尖射出,點在小虎眉心。
小虎的魂體開始冒煙,繼而從內部燃起一縷縷暗紅色火焰。
鬼影全身都被點燃。
裂開的魂體在烈火的煆燒下,像被一雙無形的手縫合回去。
渙散的霧氣開始凝聚壓縮。
骨骼輪廓完整勾勒出來,四肢輪廓逐漸凝實,面容也在火光中變得清晰。
小虎憨厚的臉顯現出來。
火焰向內收斂,露出一雙燃燒著暗紅幽光的眼睛。
他喉嚨里發出低吼,還想撲向伏神霄。
卻聽陳翠叫道:「住手!」
小虎當即定在原地,不再動彈。
陳翠在漁網中掙扎著行禮:「多謝伏大俠救命之恩……」
伏神霄冷冷打斷她:「再叫一聲大俠,我就殺了你。」
陳翠嚇得不敢作聲。
伏神霄俯瞰她:「你身上的邪神香火很有意思,應該還能發出一擊吧?朝我身上打一拳試試!」他一個眼神過去,捆縛著陳翠的漁網就燃起黑色陰火,轉瞬燒盡,卻又沒有燒到陳翠分毫。束縛一去,陳翠重獲自由。
她不敢拒絕這位魔君的古怪要求,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剛撐起半個身子,卻碰到了傷口,整個人疼得一軟,重重摔回血泊中,濺起一地泥水。
她沒哼一聲,忍著痛慢慢撐起身子。
這點痛不算什麼,但中毒失血,又挨了很多刀,身子著實乏力,手筋腳筋似乎又斷了。
伏神霄眼中興趣大減,失望地搖了搖頭,「算了。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打過來也是軟綿綿的,沒勁。正好這裡還有個人……」
他轉過頭,提高嗓音:「出來吧,你還要躲到幾時?」
無人回應,只有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
伏神霄發出一聲冷笑:「自己滾出來,我讓你有出拳的機會,不然就死在那裡吧!」
遲緩的腳步聲響起。
一個影子猶豫著,從破牆拐角後緩緩走出。
陳翠趴在地上,扭頭看清那人的面容,瞳孔倏然放大。
是石匠!
他剛才一直在那邊觀戰嗎?
眼看著自己被血手張一伙人折磨羞辱,他為什麼不出來幫忙?害怕打不過?他手裡不是也有【三拳之力】嗎?
也許是因為他來晚了?或者是因為他一來就看到了伏神霄這個魔頭,被嚇得不敢動彈?
陳翠還試圖為石匠找理由,但伏神霄接下來的話語粉碎了她心頭所有僥倖。
「沒意思。」
伏神霄淡淡地道,「兩個同樣身負邪神香火的人卻要互相殘殺,這種把戲我在邪龍窟都看得膩了。」陳翠嘴唇一哆嗦。
伏神霄看著石匠:「我也給你一次機會,調動你身上的邪神之力,全力打我一拳。只要你能將我打退一步,我就幫你殺了這個女人,成全你的心愿。不然,我就殺了你!」
石匠抬起頭,憨厚老實的臉上,此刻卻布滿了陰霾。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他深吸一口氣,捏著拳頭,緩步向伏神霄走來。
陳翠只覺得渾身冰涼,比斷手斷腳還要冷。
她一下什麼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自己先是被鎮魔司追捕,接著又被血手張攔路,原來都是石匠在搞鬼。
「為什麼?」陳翠嘶啞著嗓子質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石匠看向地上的陳翠,嗓音沉悶:
「小翠,別怪我。寶月仙宗只能有一個掌門,總要分個高低。昨晚…」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恨,「昨晚我給了你機會。只要你從了我,做了我的道侶,我們夫妻同心,共掌仙宗也無不可。可你拒絕了我!」
「既然你不肯從我,那就是我的絆腳石。我只能殺你。」
陳翠眼淚奪眶而出:「我根本沒想過跟你搶什麼掌門!我只想報仇!」
「報仇之後呢?」石匠冷冷道,「望仙鎮只有這麼大,容不下兩尊大佛……」
「行了!別婆婆媽媽!」伏神霄不耐煩地打斷他們,「你們兩個今天至少要死一個,死人何必多問,活人何必解釋。」
他朝石匠勾了勾手指:「我認可你的野心!現在讓我看看你的成色!」
石匠閉上了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默念【三拳之力】。
「喝啊!」
一聲暴喝,石匠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頭髮狂的公牛沖了出去。
借著沖勢,右拳裹挾一股氣浪,狠狠轟向伏神霄胸膛。
這一拳簡單直接,卻帶著一股毀滅氣息,摧枯立朽,霸道無匹。
伏神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股力量……」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個格擋的姿勢,身上燃起一層漆黑如墨的火焰。
魔焰粘稠如液體,瞬間化作一副黑火鎧甲,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內。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如同平地驚雷。
石匠的拳頭重重轟在黑火鎧甲上。
「毀滅」之力迸發,空氣炸開漣漪,黑色的火焰如同海浪般劇烈翻湧,幾乎被這一拳硬生生擊散。伏神霄身上的法衣發出悽厲呼嘯,吡啦作響,承受不住巨力,發出瀕臨撕裂的哀鳴。
勁風四溢,周圍的草木被攔腰折斷,地上的塵土呈環形向外擴散,地面裂紋如蛛網炸開。
塵埃落定。
伏神霄依舊穩穩站在那裡。
他的雙腳仿佛在地上生了根,沒有移動半寸。
身上那層黑火鎧甲雖然劇烈波動,卻終究沒有破碎,結結實實地接下了毀滅一擊。
石匠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臉色慘白如紙。
他輸了。
他的臉上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恐懼。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地知道這一拳下去有多大的威力。
他在無人的深山中悄悄嘗試過,一拳下去,半面山壁都轟然坍塌,碎石滾落如雨。
世上竟有血肉之軀能正面承受這一擊?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石匠的半條胳膊已被反衝力震得發麻,骨節一陣陣刺痛,仿佛這一拳是打在了巍峨的鐵山上。伏神霄看出了他的恐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這就怕了?你還有兩拳沒打,不試一下嗎?萬一下一拳就能打退我呢?」
羞恥與求生欲在石匠心中交織,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只能把心一橫,咬緊牙關。
「喝啊!」
石匠咆哮著調動起全身的精氣神,揮出第二拳。
氣浪轟然爆開,整條街為之一震。
勁風捲起沙石,如暗器般四散飛濺。
地面塌陷,碎瓦沖天。
煙塵散去。
伏神霄仍好端端站在那裡。
「還剩最後一拳,還需要試嗎?」伏神霄嘴角勾起。
「噗通。」
石匠兩腿發軟,跪倒在地。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驕傲,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都被碾成了粉末。
石匠像一條斷脊之犬,額頭貼著地面,顫聲道:「饒命!伏大俠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饒命?」伏神霄失望搖頭,意興闌珊地道,「我伏神霄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兩個字,就是饒命。」石匠魂飛魄散,嘶聲大吼:「寶月如來救」
最後一個字沒說出來,一團漆黑如墨的陰火從他腳底竄起,轉眼將他整個人吞噬。
黑火過處,血肉消融,骨骼成炭。
眨眼之間,這個壯碩的漢子就變成了一具焦黑酥脆的骷髏,保持著跪地求饒的姿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陳翠捂住嘴巴,驚恐地睜大眼睛。
她看見,在那具焦黑骷髏上方,一個灰白色的虛幻影子如煙霧般飄起來。
影子的面容與石匠依稀相似,滿臉驚恐,四肢亂抓亂舞,想要逃離屍骨的束縛。
那是石匠的生魂!
一隻大手探了過來,將掙扎的魂魄抓起,張開嘴,將無聲尖叫的魂魄直接塞進了嘴裡。
「咕嚕。」
他在吃魂!
陳翠看得毛骨悚然。
伏神霄咀嚼了兩下,皺起眉頭,嫌棄地道:「呸!沒意思。色厲內荏,欺軟怕硬,吃起來一股子酸臭味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翠身上。
陳翠渾身僵硬,以為自己也要步石匠的後塵。
伏神霄低下頭:「小丫頭,你的味道至少比那個廢物強點吧?」
陳翠戰戰兢兢地道:「我也欺軟怕硬,還水性楊花,經常勾引男人,還有花柳病,我的靈魂很骯髒的,一點也不好吃。」
伏神霄微笑道:「下次見面,我也給你三拳的機會,希望你能打退我一步。不然,就跟他一個下場。」說完,黑氅一揮,轉身大步離去。
血手張一路倉皇逃竄,直奔府衙。
一輛漆黑的馬車,停在庭院中央。
血手張跪在馬車前,顫聲道:「主上!伏神霄,伏神霄出手了!」
帘子被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掀開一角。
裡面坐著一個紅衣人。
面容俊秀,難辨男女,皮膚蒼白如紙,唯獨唇色紅得過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淅淅瀝瀝的小雨停滯在半空,懸浮不動,成為一片凝固的雨幕。
「伏神霄……」
紅衣人的聲音輕柔慵懶,似男似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磁性,「他既然來了,為何還不進昆吾聖地?他在等誰?解枯榮嗎?」
手指輕輕敲擊車窗邊緣。
「或者,換個思路,他是不是在山下堵著,不許任何人進山出山?」
紅衣人微微側頭,對陰影處輕聲吩咐道:
「瀝血,你去探查一下。就從他救下的那個小丫頭開始查起吧。」
陰影蠕動,消失無蹤。
紅衣人放下了帘子。
「啪嗒。」
懸浮在空中的雨滴失去了束縛,再次墜落,發出密集的脆響。
陳翠拖著傷體,用手肘和膝蓋一路爬回了藏身小院。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對於爬行已經頗有心得。
院子裡的遊俠兒三三兩兩地打坐閒聊,看見她這副渾身泥漿、血肉模糊的慘狀,神色都有幾分異樣。太狼狽了。
這樣狼狽地苟延殘喘,簡直就是恥辱。
尤其是對於視面子比天大的遊俠兒來說,這樣還不如死了算了。
無人過來攙扶。
陳翠不理會這些異樣的眼神,咬牙爬回了破屋,反手關上了門。
她的手一度抬不起來,費了好幾次勁才用牙齒叼住火摺子點燃香火。
煙氣裊裊升起,她對著神像叩首跪拜。
意識沉入虛空,光幕浮現。
沒有任何猶豫,她選擇了【修復傷勢】,連續五次,修復軀幹和四肢的所有傷勢。
香菸在昏暗的屋內盤旋,白霧縹緲,像一隻溫柔的大手將她抱住,又有一團紫氣暈染開來,化作無數隻小手,在她破碎的軀體裡穿針引線。
一陣酥麻感襲來,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最終昏睡過去。
陳翠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腳又重新有了力氣。身上雖然全是血污,但傷口不再流血了。
「多謝佛祖!」
陳翠對著神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九個響頭。
隨後,她站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血污的臉上。
她環視了一圈院子裡或打坐或閒聊的遊俠兒,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石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