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她的模樣更年輕,笑眼彎彎,碎發粘在額角,整張臉白裡透紅,洋溢著沉浸在集體歡騰中的鮮活,更接近於孟岑記憶中的樣子。
那笑容猝不及防地扎了孟岑一下。
他們笑得很開心,也一定笑得很大聲。孟岑甚至能想像當時的空氣,熱鬧的,躁動的,亢奮的,是他成年後不再踏入也無法插足的正常世界。
孟岑不安地眨動眼睛。
他羨慕那些能讓她露出這種笑容的夥伴,羨慕那個承載了她才華和熱愛的項目,羨慕能擁有這張相片的江言蹊。
「夏老師對這部作品非常上心。」
江言蹊還在說,「那會兒大家都年輕,誇張點說,是患難與共。她每天泡在劇組,陪演員磨情緒,磨表演,有時候我下了夜戲,還能看見她縮在片場角落的小馬紮上抱著劇本睡著了。」
孟岑依舊沉默,沒做反應。
江言蹊笑了笑,溫柔多情的眼睛緊緊盯著對面男人的表情,他說,「《無聲告白》是承載了她所有心血的作品,也是我的。」
孟岑默不作聲,冷淡抬眼,極快掃過江言蹊的臉。
江言蹊被這目光刺得一頓,對方卻又沒再看他第二眼,只緩慢落回手機屏幕。
畫面中央,三位年輕人並肩而立,他們面對鏡頭,笑容燦爛,每人在胸前比了一個手勢。
定格的瞬間,恰好連成一句話。
【我喜歡你。】
手語。
原來她當年去手語教室,是為了她的劇本取材。
江言蹊收回手機,笑意未減,「我說了這麼多,你呢?你是……?」
「跟你有什麼關係。」孟岑嗓音微悶,語氣生硬而沖人,但努力把話講得清楚,叫人聽不出異常。
江言蹊笑容稍斂。
孟岑站起,轉身就走。
圍讀的下半場開始,青黛回到座位沒看到人,打開手機,發現孟岑在幾分鐘前給她發了消息。
【孟岑:這裡人太多。都很吵。】
【孟岑:我在外面等你。】
青黛抬頭張望了一圈,果然沒看見人。就站在外面等?她哭笑不得。
【Summer夏:這邊結束還要好久,你不用等我呀。】
【Summer夏:你先回去吧!】
【Summer夏:咱們墟里相見】
【Summer夏:或者,下次見面我請你吃飯( ̀⌄ ́)】
對方正在輸入中……
隔了一會兒。
對方正在輸入中……
【孟岑:為什麼是下次見面?】
【孟岑:圍讀結束後,你要和他們去吃飯嗎?】
【Summer夏:和誰們?你說《俠骨》劇組的人?】
【孟岑:你的男一號。】
青黛手中的筆嗒一下杵在紙頁上,她清嗓,摁住語音條:「孟岑,你別瞎說八道。什麼我的,他是整個劇組的男一號。等下大明星的公關團隊就要上門來找你了。」
咻一下發出去,對面也回了語音。
慢吞吞的。
「……哦。」
停頓一會兒,接上,聲音軟和了一丁點,甚至能想像到孟岑垂著眼說話的樣子。
「那對不起。」
青黛沒忍住,噗嗤一笑,手指滑動一連給他戳了幾個表情包。
她引用了孟岑那句「為什麼是下次見面?」,解釋。
【Summer夏:因為原作太偉大,所以下半場的圍讀會還要開好久好久好久——啊。】
【Summer夏:這樣,我明天請你吃飯。怎麼樣,沒有敷衍你吧?】
孟岑靠在牆邊,微微站直,往大門緊閉的會議室再度看了眼,他復又低頭,看著搜索頁面編劇欄的名字——「夏天的夏」。
第二十九屆金泉獎最佳編劇。
代表作:《無聲告白》等。
昏暗公寓內,只有電視屏幕的光冷冷清清地映在空曠的客廳內。
孟岑摘了帽子,黑髮有些長了,凌亂地耷拉下來,快要遮住眼睛,他隨手往後捋了一把,將整張臉暴露在屏幕變化的光影里。
沒有表情,似是冷淡的。
他牴觸看見江言蹊的臉。
討厭那人洋洋得意地說他和青黛的過去。
屏幕上的畫面一暗,電影標誌性的片頭滾完了,緊接著,跳出來一片熱烈到晃眼的夏日綠意,飽滿陽光從鬱鬱蔥蔥的枝頭潑灑而下。
這片帶溫度的光瞬間打在了孟岑臉上,他輕眯眼,似乎看見了七年前手語教室外的日光。
與此同時,一個清冽,平緩,溫柔的年輕女聲旁白傳出來。
「吳鹽的世界,是無聲的。」
孟岑握著的遙控器脫手砸在地毯上,他明顯愣了一下。
這個聲音……是她的。
電影畫面開始,故事講述一個因病失去聽力的少年在寂靜無聲的世界裡掙扎求生,昂揚求索的青春故事。
他深刻的告白,笑對生活,獻給世界。
電影最後,年輕女聲溫柔含笑,念出了手語教室里吳鹽在筆記本上寫過的一句話,像在敘述他的一生,「即使我的世界寂靜無聲,我的生命也要熱烈唱響。」
屏幕幾度明滅,孟岑彎腰抓起遙控器,重播。
手語教室的場景很眼熟,那本筆記本也是。當主角吳鹽滿臉怨氣地瞪視身旁的同桌時,當兩人明爭暗鬥地抄筆記,孟岑不自覺彎起嘴角,連呼吸都變快了。
既不可置信,又暗自高興。
在她的視角,她的敘述中,原來那個整日沉默陰沉的孤僻同桌可以這麼鮮活生動。
那……他那時在她心中也不算個討人厭的傢伙,是嗎?
再重播。
這一回,他幾乎沒有看進去,耳中只有青黛的聲音。
聽她去講述一個無聲世界。
她心中的,一個勇敢的無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