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上課摸魚被逮,青黛一個正色,翻動劇本做若無其事,「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江老師說的是哪個段落?」
江言蹊不動聲色看了她身邊的男人一眼:「第21場。」
「林朔作為一個沒有功力和功法的廢柴,陰差陽錯誤入仇家門派成了臨時贅婿,周圍全是能隨手捏死他的人,幸而此時對方無一人發現他的身份,是跑,還是留下,跑?又跑得掉嗎……」
他說,「劇本里只寫了『他屏住呼吸』,但我感覺光是『害怕』,好像不夠。」
會議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聚焦過來。
青黛沉吟片刻,「如果你是林朔,一個廢材,你頂著一個荒唐身份,站在了仇家中心,一個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你當然害怕,怕身份暴露,怕身首異處。但你想,你所有天賦異稟、武藝高強的師兄弟們拼死也闖不進來的禁地,所有秘密,舊怨糾葛,傳世秘籍——就這麼攤在你眼前,毫無防備。」
她的敘述像鏡頭一樣推進,「你低頭看身上不屬於你的錦緞,聽耳邊不屬於你的恭維,他們怎麼那麼蠢,都認不出來你是誰,你才十七歲,你忽然匪夷所思地意識到,這是你這輩子第一次,輕蔑地俯視這群曾經高不可攀,視你如螻蟻的人。」
青黛說完,安靜下來。
整個鬧哄哄的會議室也鴉雀無聲,就算不是專業演員,似乎也被她極富畫面感的敘述代入了故事裡。
江言蹊聽得入神,原本微蹙的眉頭鬆開,他手指敲了敲桌上劇本,豁然開朗,「我懂了!怕得要死,但又興奮得戰慄。他屏住呼吸,也是死死壓住了『天助我也』的狂喜!」
「夏老師,你給的情境太好了!從第一次合作就知道,有你在簡直是如有神助。」他眼神明亮,半開玩笑道,「等《俠骨》開拍了,一定讓導演把夏老師綁來跟組。」
「……」孟岑抿唇,帽檐依舊低著,看劇本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周圍旁聽的人不由自主點頭,低聲交流,時不時瞟向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編劇。
導演笑罵:「你想得美。」
「我支持!」姚葉林鼓掌,「你倆聯手准出神作。」
「別。」青黛雙手合十求放過。
等眾人重新將注意力移回主演,她悄悄側過身,矜持道,「原作老師,你覺得呢?」
孟岑垂眼盯著她的唇:「覺得你很厲害。」
因為周遭喧鬧,他說得有點費勁,語速也很慢,「我坐在這裡,聽你說話。你有辦法,讓這裡的所有人,都聽你講。」
沒有誇張的讚美,甚至樸素到平淡。但對孟岑而言,傾聽本身最具分量。
青黛心口堵得緊,頓時一陣臉熱。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表現出什麼異樣,只低頭去翻劇本,巧舌如簧者一時吶吶,「……哦……也沒有。」
孟岑若有所感,抬眼,坐在主演位的人似乎頻頻向這裡投來視線。那人身前放著姓名牌,叫「江言蹊」。
方才青黛說話時,那人的目光也很直白。那麼大膽,明亮,很有勇氣似的。
「……」孟岑不認識他,但討厭他的過度關注。很討厭。
他沒說什麼,直到圍讀的中場休息,那個男人立馬起身走了過來。
孟岑心口突然很煩悶。
「夏老師。」江言蹊笑起來俊朗又溫柔,他旁若無人地開口,「等會兒圍讀結束,你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頓飯……」
「好,我來了。」青黛起身,先朝江言蹊歉意地擺了擺手,再俯身對孟岑道,「我出去一會兒,大概十分鐘。你如果有事,可以先走。」
孟岑看著她的臉,反應了一會兒,「嗯。」
「你好。」青黛一走,面前的男人淺笑了一下,坐到了孟岑身邊的位置,「看你面生,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江言蹊,是個演員,也是夏老師出道作的男一號。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了。」
「剛才看你和夏老師一直坐在一起,她好像也比較關心你,你是我們《俠骨》劇組的嗎?」
他說話語速較快,幸而作為演員吐字還算清晰,孟岑帽檐下的雙眼靜靜凝視對方,想一走了之,又不高興他看青黛的眼神,遂死死盯著,「……不是。」
過了一會兒,他問,「出道作,是什麼?你們認識很久,很熟嗎?」
自從知道青黛的姓名之後,孟岑就去網上搜過她的消息,可惜一無所獲。
他認真問。
「……」江言蹊的笑意微凝,不怪他維持不住友善的表情,實在是因為對方的話語聽起來挑釁意味十足。
雖然他和青黛認識很久,但青黛壓根就沒給過他熟絡的機會。是以兩個人確實不熟。
江言蹊對後一個問題避而不答:「你不知道夏老師的成名作嗎?她用的是筆名。圈內人都知道是她。」
「是什麼?」孟岑沒耐心聽他說廢話。
江言蹊從手機里找出來一張照片,舉到孟岑面前:「《無聲告白》。」
「是夏老師寫的第一部作品,當時劇組裡差不多一水的年輕人,光是學手語,我就學了半年,夏老師的媽媽還來過劇組,也教了我很多。殺青那天,大家都哭得不成樣子了,真的很難忘。」
孟岑把目光落到那張照片上。
背景像是一個簡陋的攝影棚,牆上掛著一條紅色橫幅,寫著——《無聲告白》劇組殺青大吉!
橫幅前擠滿了人,臉上帶著疲憊又興奮的光。有人眼眶通紅,似乎在抹淚,有人咧嘴大笑,比著誇張的V字手勢。
孟岑看著照片的右側邊緣。
青黛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