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短暫重逢，就像那場震撼全服的煙花雨一樣。
轟轟烈烈的極致絢爛之後，留下更漫長徹底的死寂。
世界的聲音，再一次從孟岑耳邊緩慢無情地抽離。他仿佛又被拋回了那個厚重透明的玻璃罩里。
孟岑已經不敢想，會再遇見她。
——那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切入戰局。
頂著一個陌生ID，一身系統贈送的灰布俠客裝，手握一柄半人高的笨重大鐵刀，卻無比絲滑地壓下對面30%的血量。
快准狠的戰鬥預判，沒有一點偏差的絲滑走位，以最次的武器削出最大的傷害……連弒墟內部測試組都打不出那麼完美又極具觀賞性的效果。
除了殺式筆鴉，他沒見過第二個人。
那一刀，裹挾著一如當年的勇敢與銳氣，劈裂了孟岑走不出去的玻璃罩子。
聲音，文字，色彩，一個重新鮮活的世界，順著裂縫一股腦灌了進來。
孟岑僵在屏幕前，心跳響亮。
他打出一行字【我是……】又飛快刪掉。
重新打【你的聲音……】再次刪除。
【Null：你還會繼續留在這裡嗎？】
【Null：不要下線，可以嗎？】
「叮——任務達成進度20%」
「……」有點像在勾搭她。不確定，再看看。青黛盯著對面刪刪改改發過來的兩句話，疑心DOS的孟神已被盜號。
Null皮下真的是DOS那個傳說中從不見外人的神秘老大、弒墟的總製作人？
她甚至懷疑夏濁坑騙了她。
青黛去求證。
【Summer夏：你確定Null是你上司？沒有被人盜號？敢騙我，我就把你擰成八截。】
還她心中冷傲的大神形象！
【鼻涕蟲：咋啦？是孟神啊】
【鼻涕蟲：盜號？姐你別逗了！論計算機，誰能比他牛？人家是頂尖遊戲公司的技術核心哎】
【鼻涕蟲：圖片.jpg】
【鼻涕蟲：你自己看】
青黛點開圖片。一張飛書上的聊天截圖，是他實習的帶教老師給他發了一個帳號，說那是孟總的號，待會兒測試可以拉他。
最底下還有兩句帶教老師的吐槽：「李總說孟神全公司最閒，讓我們多給他找點事做哈哈哈哈哈。」
「去拉他的時候不用害怕。雖然孟神是有億點孤僻和臭臉，但如果你犯蠢闖禍了，他絕對絕對不會罵你，還會默不作聲給你收拾爛攤子，比笑眯眯把你噴得找不著北的李總要善良多了（狗頭）。」
這麼說孟還是個好上司了？青黛兩指捏著一根筆，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自己下巴，她遲疑片刻，發送。
【無名之鳥：你發錯人了？】
【Null：沒有。】
【Null：是發給你。】
【無名之鳥：為什麼不想讓我下線？】
【Null：我想認識你。】
【無名之鳥：( ̀⌄ ́)我們不是已經加了好友嗎】
【Null：我想見你。】
青黛手中的筆一個大力懟到了她臉頰上，她有些目瞪口呆，傻了半天，從喉嚨里憋出一個曲折的音調：「啊？」
不是……
這句話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這就約上面基了？
還是他們程式設計師有自己獨特的文字代碼，這句話應該拆開來破譯為……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輕浮變態就是在網上獵艷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
青黛微微一笑，見招拆招。
【無名之鳥：這是你網戀的方式？你對幾個人說過這種話？】
【Null：我不網戀。】
【Null：我沒有對其他人說過。】
【無名之鳥：哦。】
呵呵。青黛叉掉消息框，直接下線了。
無名之鳥的頭像再度灰了下去。
孟岑瞳孔驟縮，他搭在鍵盤上的手指僵直，越發無措。
他……他說錯什麼了嗎？
七年前他不肯張嘴，偏激執拗地做個啞巴。如今他反覆斟酌，將最真心的回答一五一十全告訴了她。沒有修飾，沒有迂迴，沒有保留，像代碼邏輯一樣直白。
怎麼辦？他好像做錯了。
她會不會像上次那樣再也不上線了？
孟岑盯著聊天框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下去。
他頃刻回神，摸過桌上手機，又猶豫片刻，一言不發地拉開平時緊閉的抽屜，取出裡面的東西，再生疏地塞進左耳道。
外界的聲音被突兀地放大，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他忍住不適，摁下撥號鍵。
鈴聲響了一會兒，對面接起：「餵……等等，我的天！孟岑？孟岑？你給我打電話？你居然主動打電話？」
「是世界要毀滅了，還是咱DOS破產了？」
「我……」孟岑張了張嘴，嗓音生澀沉緩，「我應該見到她了。她上線了。」
說的沒頭沒尾。對面沉默好一陣，「……你女神？那個叫殺式筆鴉，上線五分鐘就給我增加了五百年工作量的大神？」
「孟岑，」李雍忍了忍，開罵，「我只是嘴上開玩笑，沒想到你這段時間真的一直在等她上線？我天，你單細胞生物啊！腦子裡只能裝她一個是不是？」
孟岑望著漆黑屏幕上自己的臉，他垂眼，不想看，「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是因為我說想見面嚇到她了嗎？」他失魂落魄，「我不該那麼著急。」
「……什麼？你等等。」李雍合上文件，坐直，他不可思議，「你直接說想見面？對一個剛認識網友？」
孟岑緩慢：「……我和她不是剛認識的網友。我認識她很久了。」
「……」李雍心說你那叫追星，他大聲，「好好好。你是認識她了，問題是筆鴉大神她認識你嗎？孟總，你知道自己這樣很輕浮嗎？」
孟岑抿唇：「我沒有言語隨便。」
李雍：「你人機啊！孟岑，我說真的，你好像太久沒有正常的人際交往了。你再自閉下去，會讓別人覺得無法溝通的。」
孟岑：「我不想和別人溝通。我聽不清他們說話，也不喜歡聽他們說話。」
頓了頓，他說，「她不一樣。」
「兄弟，你真沒救了。」李雍呵了一聲，「我看，你的聽力沒出什麼大問題，你的腦子才是病因！」
他有心幫孟岑，奈何李雍自己沒談過網戀，所以也不懂其中門道。他切到瀏覽器，搜了一堆「網上不會和女生聊天，教你如何打開話題」的文章發給對方。
「學吧。看你造化了。」
孟岑點開文章，看了兩眼就關了。會信這種東西才是真的蠢。
他確實太著急了，簡直方寸大亂。
孟岑冷靜了點，他掛掉電話，摘下助聽器，重新登進電腦。
在公司用的辦公軟體飛書上，他找到了拉他打5V5的那個男生。
好像叫夏濁。
【孟：無名之鳥是你認識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