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好友申請?
誰的?
拒人千里之外的原皮Null?
二字回絕見面的高冷孟神?
居然在遊戲裡主動加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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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緊盯屏幕,手一晃,過分靈敏的滑鼠就先替她滑向了拒絕鍵。
「哎?哎哎哎!」青黛一拍滑鼠,懊惱地直皺眉,「土虛你這個時候靈敏度這麼高幹嘛!」
她還沒想到該怎麼體面補救,誰知右下角緊接著又彈出來一個消息框。
【玩家Null向你發送好友申請】
青黛屏息。
她眨眨眼,乾脆摘下眼鏡,頗為慎重地點開消息框。
點進個人資料面板,除了一個Null的ID之外確實是光禿禿的,剛贏下一場團戰,如今的經驗值從零滑到了50。
只是……
DOS的孟總特意來加她是為什麼?
被拒絕一次竟然還不放棄?
青黛矜持片刻,把人晾了一會兒,看時機差不多再勉為其難點下「接受」。
對面幾乎是瞬間就彈出來一條消息。
【Null:可以聽你的聲音嗎?】
「……」青黛眼角跳動,滿臉難以言喻。
對面是變態嗎?
聽她的聲音?
這是可以對陌生網友提出的要求?
還是說……
青黛想起夏濁聽李雍說過一嘴,孟總這段時間沒去公司是忙著找對象……所以這是孟總找對象的方式?
主動加好友就是他的一種獵艷手段?
人孟總還是個聲控?
青黛也不慣著,直接回絕。
【無名之鳥:不可以。】
【Null:你的操作很眼熟。】
看到這句話,青黛眼角又一跳,心緒簡直跌宕起伏。她一手摁住眉心,不可思議地瞥向屏幕上的對話框。
馬甲暴露了?
不應該啊。剛才那一局她全程摸魚,只在夏濁快掛了的時候,好心送去了一刀。
一招而已,這也能看出來???
不可能吧!
殺式筆鴉都退游兩年了!
【無名之鳥:是嗎?像誰的操作?我瞎打的◉‿◉】
這次對面沒有秒回,反而隔了兩分鐘。
【Null:我曾經認識的人。】
噢。青黛慢慢坐直了。
當年她玩墟的時候是個我行我素的獨行俠,沒加任何門派和工會,再加上殺式筆鴉那號打得太出名,她就搞了隱私設置,別人沒法加她,所以殺式筆鴉的列表沒有好友。
孟總曾經認識的人,那就不是她囉?
虛驚一場。
差點就以為孟總是變態了。
看到屏幕上待機中的原皮男特工,青黛想起了什麼。
【無名之鳥:你前幾天一直蹲守在檔案館是因為……?】
【Null:等她上線。】
等……她……上線?青黛高挑眉頭,不由自主把手搭上鍵盤。
這簡單四個字簡直信息量爆炸。
頗具鑽研精神的夏編還沒開始往深挖掘故事,才敲了一個字,對面的Null又扔過來一句話。
【Null:我可以聽你的聲音嗎?】
【無名之鳥:?】
孟總他果然還是變態吧!
另一端的電腦前,孟岑盯著對面發來的一個問號,他為難地抿唇,神色無措。
不能這麼做嗎?
那應該怎麼做?
他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又鬆開。
對面是殺式筆鴉。
她真的重新上線了。
可……他只有聽到她的聲音才敢確定。
和七年前一樣,姓名、年齡,家庭……孟岑對她一無所知,只認得她的聲音。
屏幕的冷光無情又冰冷,一點溫度也沒有,孟岑低下頭,有些迷茫地捂住了自己左耳。
十八歲的熱夏,比起夢想中的錄取通知書,一場洶湧的高燒捷足先登。
在腦中奔騰運行的代碼世界在一個瞬間坍縮成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廢墟。
他左耳聽不見了。
儘管醫生和父母不厭其煩,一遍遍地跟他說:「別怕,我們配合治療,一隻耳朵的輕中度障礙,不會影響正常生活,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那些話語,好似透過了一堵沉悶厚重的牆才斷斷續續傳進來。
含糊、卡頓,像壞死的機器。
少年孟岑這麼想。
可一個壞死的大腦怎麼做得出世界上最完美的遊戲?
他沉默地坐在那裡。
廢了。
孟岑清晰又殘忍地給自己判了刑。
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是他夢想中的大學和專業。
可孟岑想,他一個異類還有必要去上正常大學嗎?他的人生已經全毀了。
那封錄取通知書被他隨手扔進了垃圾桶。他一聲不吭,背著父母找了當地的一個手語教室去上課。
這並非什麼積極面對生活的信號。相反,孟岑幾乎是報復性地把自己當作一個無可救藥的聾子,所以才一頭扎進了手語教室。
有點可笑,那時只有在手語教室里,孟岑心中才會產生微弱的安全感。因為他和這兒的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他們都是同類。
他永遠只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角落低頭髮呆,困在自我厭棄的旋渦里無法自拔。
他再也不願意開口說話了。
直到——有人輕輕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孟岑反應極大地縮手。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耳邊傳來的女聲微弱而模糊,似乎又意識到他聽不見,女生馬上開始手忙腳亂地打手勢。
「對不起!」
她邊說邊打手語,因為手勢不熟練,連帶著說話也磕磕巴巴,像吐豆子似的一個個蹦出來,「你旁邊的、位置,可以坐嗎?」
孟岑沒理會。
「那我坐啦?謝謝!」
女生在他身邊小心翼翼落座。
孟岑立刻反感地皺眉。
不是因為這女孩兒選擇坐他旁邊,而是因為聽她說話的口氣,她絕對不是一個聽障人士。
一個健全的正常人為什麼來手語教室?
孟岑那可憐的自尊心讓他頃刻間感受到了一種邊界被侵占的冒犯。他扭頭怒視那女孩。
女孩沒看他,已經自顧自拿出了課本,正專心致志地記錄著什麼。
孟岑陰冷地盯她。
可直到下課鈴響,女孩對他的注視都沒有反應,她實在太認真了。而孟岑呢,似是要窺破她一個健全人高高在上的傲慢破綻,竟然就這麼傻兮兮地盯了她一整節課。
人聾了,腦子也壞了。
孟岑狼狽扭回視線,捏緊拳頭。
「同學?」年輕女孩終於從無邊學海里抽身,她詫異地看了看孟岑的臉,又看看他桌上攤著的嶄新課本,努力做口型,「你沒記筆記嗎?」
「夏老師說,這堂課是最基礎的,很重要哎。你不記筆記就跟不上了。」
這種事還用她操心?
孟岑扭頭看向窗外。
身旁女孩又嘀咕,「……學不會……可不退錢……」
這句孟岑沒有聽清。
不過,他的手臂又被輕輕碰了一下。
年輕女孩把自己的課本推到他面前:「借你抄。」
「你的課本比白紙還乾淨,你可不能回家跟父母說老師上課什麼都不教,然後你爸媽就會氣勢洶洶地找我……找夏老師退錢。這事我見多了。」
孟岑沒有抄。
這樣過了幾天,女孩似乎意識到了孟岑是個叛逆又頑固的學渣,她也是犟,一聲不吭寫兩份筆記,然後在下課後把其中一份霸氣地塞進孟岑懷裡。
兩個人全程零交流。
她連續一個月都這麼做。
一開始,孟岑會扔垃圾桶。但第二天那本課本會完好如初地回到他的書桌,當天課程上到哪一頁,那一頁左上角還會多出一個挑釁的歪嘴笑。
每天都是如此。
孟岑就懶得扔了。
隨著課程難度進階,有天,老師放了滿滿幾頁的PPT,女孩抄得焦頭爛額。孟岑瞥了眼她的側臉,突然伸手將筆記本拽到了自己面前。
「哎——你終於願意聽課了?好好好,這才對嘛!花了錢就好好上課,不要浪費!」她一邊說,一邊比劃手語。
「不過,同學,你拿的是我的筆記本!」
孟岑嘴唇翕動兩下,沒發出聲音。
「……」他伸出雙臂,死死壓牢了筆記本,然後一筆一划開始寫字。
這天以後,是孟岑抄兩個人的筆記。
沒過多久,暑假結束了。
那樣突然。孟岑尚且懵懵懂懂,他還來不及理解自己的感情,手語課程結束了,他再也沒能見到她。
在外界浮華喧囂沉寂下去的幾年裡,有聽力障礙的孟岑對她的一切一無所知,卻偏偏記住了她的聲音。
這很可悲,又叫人慶幸。
正因為這殘缺的感知,讓孟岑在兩年前的一場隨機匹配對決中,第一秒就認出了她的聲音。
女聲清亮,似春澗流水,她似乎很高興,難得發了一句語音:「新手號這麼強?差點輕敵嘿。」
戰局結束,最上方的系統公告開始循環滾動——恭喜玩家殺式筆鴉已累計達成一千場對決勝利,解鎖稀有稱號【千古第一人】。
世界頻道的玩家們紛紛開始撒花膜拜,刷屏得一頁比一頁快。
【世界頻道——殺式筆鴉:謝謝大家!我下線了!後會有期╮( ̄▽ ̄」」)╭】
她是名聲大噪的全服第一。
殺式筆鴉。
孟岑欣喜若狂,又忐忑無措,失而復得的震盪堵住了他的胸口和喉嚨,他再度失聲,不知道該說什麼,又從哪裡說起。
他的指尖懸在滑鼠鍵上,控制不住地發抖。
【世界頻道——玩家M0716為玩家殺式筆鴉送出「碧落飛星」x99】
就在這片沸騰的,屬於她的盛大慶典中,一場接著一場,昂貴到足以令普通玩家咋舌的頂級特效煙花在墟的上空綻放。
墟的夜空被點亮,如同白晝。
也是他的曙光。
同年,在此之後,殺式筆鴉再也沒有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