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那邊先動的。」李澤巨坐在父親對面,開始詳細說明,「張家的人看到邵維鼎在港島已經有勢不可擋的勢頭,主動找上門去,提出把他們手裡會德豐的股票全部賣給鼎峰。」
「英國人那邊本來還猶豫,約翰·馬登撐了幾個月,想看看有沒有別的買家接手。但邵維鼎開出的價格讓他無話可說。再加上張氏已經決定出售,英國人獨力難支,最終也只能妥協,跟著賣出股份。」
這個決定並不出乎李家城的意料之外。
中英談判之際,英資撤退,華人不安。
尤其是對於內地有陰影的大富豪,有不少都想著急流勇退,變賣家產去國外過安穩生活。
這張家就是如此。
「港島那邊傳來的消息,有說這次併購金額是多少嗎?」
李家城插嘴問道。
「有。」李澤巨點點頭,爆出了一個數字:「據傳,這次併購的總資金達到了二十一億。」
「二十一億?」
李家城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和記黃埔從自己手裡被奪走的那一幕仿佛還近在眼前,轉眼間會德豐也進了邵維鼎的口袋。
算下來,如今四大洋行每一家都和邵維鼎有關係。
怡和兩家門面,置地和九龍倉。
置地在去年,割肉,賣給了鼎峰地產。
九龍倉雖然在鮑玉港名下,但是兩家合夥開發的地產項目海港城以及附近的高級住宅區,已經是港島最具知名度,以及最繁榮的地區之一。
太古的核心資產要麼整合進了寰宇航空,要麼收編進了屈臣氏的供應鏈。
現在再加上會德豐,四大洋行已經一個不剩,全部到了他一個人的手裡。
這個人,親手將港島的英資洋行一家一家地驅逐出去。
李家城目光深沉,沉默了許久,吐出幾個字:「也不知道怡和太古,在內地的那些投資,還能不能保住他們剩下的那點家底。」
李澤巨搖了搖頭,語氣很冷靜:「父親,這兩家的體量和邵維鼎相比,已經太輕了。」
「再加上港幣危機的時候,邵維鼎配合內地穩定匯率,出了大力,如今又幫助內地建立汽車零配件產業鏈。他做事的風格,內地看得很清楚。」
「底線?」李家城笑了一聲:「你說說邵維鼎的底線是什麼?」
李澤巨脫口而出:「有手段,但守住愛國的根本;要賺錢,但也給國家留面子。」
「相比之下,怡和太古能給內地帶來的東西,無論是資金體量還是產業資源,都差了好幾個數量級。內地不太可能會為了保他們兩家,去壓邵維鼎的勢頭。」
李家城看著兒子,眼神里多了一絲欣慰:「你這就有些不了解內地了。國內的環境,不可能讓任何一家民營企業一家獨大。」
「日本、韓國能有財閥,在國內絕不可能允許出現這種能影響到政治力量的商業大亨。」
「邵維鼎比你聰明,他知道這根線碰不得。」
「何況如今改革開放,尋求外資,第一前提就是保障外資安全。如果今天默許邵維鼎吞掉怡和太古,明天其他外資就會想,我的資產在港島還安不安全?」
「這是國家層面的信用問題,不是簡單的商業邏輯。」
李澤巨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商業邏輯和國家邏輯,從來不是同一套算法。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澤楷開口了。
李澤楷比哥哥小几歲,性格也更跳脫一些,想問題不喜歡按部就班。
他剛才一直靠在窗邊聽父子倆討論,聽到父親的反駁之後,他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那如果邵維鼎不是吞掉怡和太古呢?」李澤凱突然道:「如果他通過資本手段,說服太古和怡和兩家,拿到他們在內地的所有產權。」
「不是收購他們的公司,只是買下他們在內地的項目權益。公司還是英國人的公司,內地的資產歸邵維鼎。」
「這樣一來,英國人的體面保住了,內地的外資安全承諾也不會受影響,而邵維鼎拿到了怡和以及太古先前在內地的地產和物流布局。」
李家城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停住了。「這……」
他沒法反駁。
因為這個思路,太像邵維鼎能做出來的事了。
不是趕盡殺絕,不是正面對抗,而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吞掉怡和太古的時候,他繞到側面,用一個「資產收購」的協議,把兩家洋行在內地最有價值的項目權益全部裝入自己的口袋。
怡和太古保住了公司的殼,保住了英國人的體面,甚至保住了在港島最後一點門面生意。
但它們未來在內地市場的任何擴張,都繞不開邵維鼎手裡握著的土地、渠道和物流網絡。
這兩家洋行從此在內地就成了沒有根基的浮萍,而邵維鼎連一場收購戰都不需要打。
更重要的是今年中英談判就要落下帷幕了。
一旦聯合聲明簽署,港島回歸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邵維鼎選在這個時候,在港島辦這麼一場三城同步的慈善演唱會,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維港來。
這恐怕不是巧合。
一瞬間,李家城腦子一下子通透了。
英國人會看這場演唱會,美國人會看,歐洲人也會看。
甚至全世界的媒體都會把鏡頭對準港島。
而港島的背後,是中國。
這對於國內而言,毫無疑問是極大的利好。
回歸前夕,需要向世界展示的,就是這種開放、包容、充滿活力的港島。
邵維鼎用一場慈善演唱會,把這份展示做給全世界看。
國內怎麼可能不記他這份情?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楓樹的影子在地毯上慢慢移動,從茶几的邊緣滑到了沙發的扶手旁邊。
李家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在夕陽里顯得有些佝僂,比他實際年齡看起來更蒼老一些。
從潮州逃難到港島的時候他才十二歲,身上只有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衫。
從學徒到推銷員,從塑膠花廠到地產帝國,他用了大半輩子,把長江實業從一間小作坊做成了港島的標杆。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頂峰。
然後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出現了。
用了幾年的時間,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手段,把整個港島商界的棋盤翻了過來。
「父親,」李澤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猶豫,「您覺得這個人最終要做什麼?不是為了名,不是為了利,那他到底圖什麼?」
李家城沒有回頭,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楓樹,看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圖的是讓他的朋友、敵人、中國人、外國人、政府、市場,讓所有人都覺得他不可替代。」
「當所有人都覺得需要他的時候,他做什麼都是對的。」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複雜和沉重,只剩下一種過來人的平靜。
「阿澤,阿凱。你們兩個記住,今後我們李家,對他們邵家要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