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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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城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面前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CBS的新聞特別報導。
屏幕上，邵維鼎站在金門大廈的發布台上，身後是那張三城連線的巨幅地圖——倫敦、港島、西雅圖。
閃光燈把他的輪廓照得幾乎有些失真，但他站在那裡，姿態從容，語調篤定。
就是這副樣子，
遠超出實際年齡的姿態。
李家城最討厭了。
「如此大張旗鼓。」
「為國？為民？還是為名？為利？」
他看不明白。
他李家城從塑膠花做起，到地產再到港口基建，每一步都踩在商業理性的節拍上。
回報率、現金流、市場份額、競爭壁壘。
這些概念構建了他對世界的全部認知。
即便是輸給邵維鼎的那一仗，他雖然服輸，但至少能理解對方的打法。
邵維鼎用更高維度的產業布局和金融工具碾壓他這個單一賽道上的傳統玩家，雖然輸了，但輸得明明白白。
但這一次呢？
邵維鼎憑唱片入場，以慈善為名，三城同步全球直播，這套組合拳一旦打完，三張慈善單曲的銷量將達到一個前無古人的數字。
這筆帳，任何一個懂商業的人都能算清楚。
他只是看不懂邵維鼎的動機。
從純商業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的效率太低了。
娛樂線在鼎峰集團的業務版圖裡，營收占比恐怕連百分之五都不到。
斯沃琪一隻手錶賣出去，利潤頂得上一百張CD的銷售額。
鼎峰銀行一筆跨境結算的手續費，能讓一個唱片廠忙活一整天。
屈臣氏的門店每分鐘都在賺錢，浪潮科技的電子表、遊戲機、學習機賣到脫銷。
這些才是真正的現金牛，是真正的利潤中心。
而娛樂線呢？
組織一百個人唱歌，協調七個國家的審批流程，打通全球的發行渠道，還要投入巨額資金搞希望小學和教學樓。
這些所有，投入的精力是天文數字，回報呢？
賣幾張唱片能賺多少錢？
演唱會還是不賣票的，憑唱片入場，這不等於白送嗎？
如果是為了名，這確實能出名。
但名聲這種東西，對於一個已經控制了亞洲零售、金融、消費電子半壁江山的商業巨頭來說，有什麼實際價值？
銀行不會因為你的老闆名聲好就給你降息，政府不會因為你是慈善家就減免你的稅收，競爭對手不會因為你是好人就手下留情。
如果是為了利，那更是說不通。
希望基金是純捐贈，不附帶任何商業條件。
一千所小學，幾百棟教學樓，真金白銀拿出去，一分錢都收不回來。
就算是把慈善當投資來算，投資回報率在哪裡？
「這小子到底在幹什麼……」
李家城搖了搖頭，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他自從敗退港島、輸掉了和記黃埔之後，就一直隱居在溫哥華。
也不折騰了，也不想再鬥了，就想安安靜靜地退休。
他在加拿大買了一棟帶花園的別墅，院子裡種了幾棵楓樹。
每天早上他沿著社區的湖邊散步，回來以後泡一壺普洱，翻一翻從港島寄來的報紙，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
可他人在加拿大，與美國不過一線之隔。
北美因為麥可·傑克遜發起的慈善合唱歌曲掀起了多大的風暴，這場風暴又是如何從洛杉磯蔓延到紐約、從紐約跨過大西洋席捲整個歐洲。
他感受得太清晰了。
電視裡在放，收音機里在放，街上的唱片店櫥窗里貼著《We Are The World》的海報，超市的收銀台旁邊擺著慈善單曲的磁帶。
一個中國人，在北美，用慈善的手段，竟然能掀起如此大的風暴。
而在亞洲呢？《明天會更好》掀起的風暴只高不低。
一百零八位歌手，來自七個國家和地區，覆蓋超過二十億人口。
這首歌的唱片在屈臣氏門店上架的第一天就賣斷了貨，從港島到台北，從東京到星加坡，貨架上的唱片被一箱一箱地搬空，店員的補貨速度跟不上消費者的搶購速度。
更關鍵的是，現在又來了一個Live Aid。
三城同步，全球直播，憑唱片入場。
李家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套打法他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這不是邵維鼎第一次用這個套路了。
當年斯沃琪的全球聯保計劃，當年非常可樂的開瓶有獎活動都是如此。
現在Live Aid的門票機制，不過是把當年的打法做了一個全面升級。
李家城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面對記者採訪時說過的話。
「做生意，最厲害的不是賺錢，是讓人心甘情願地把錢給你，還覺得欠了你一份情。」
他當時站在港島華人商業圈的最巔峰，與滙豐洋行大班談笑風生，是總督府的座上賓。
他以為自己已經懂得了經商之道。
可如今才知道，當年他懂的那個版本，和邵維鼎現在正在做的這件事相比，差了整整一個維度。
可笑啊可笑！
正當他沉浸在思緒中的時候，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李澤巨快步走了進來。
「父親，剛剛收到消息。會德豐洋行，準備賣了。」
李澤巨一進來就說出了一個驚天的消息。
李家城的手，頓住了。
會德豐洋行。
這個名字在普通人聽來可能有些陌生，但在港島商界，它的分量和怡和、和黃、太古並列，合稱四大洋行。
只是會德豐一向低調，不像怡和那樣張揚，不像和黃那樣頻繁出現在新聞頭條，也不像太古那樣把業務鋪到每一個市民的日常生活里。
但低調不代表弱小。
李家城作為港島曾經的王者，從五十年代一路攀爬至今。
他很清楚，會德豐一度是港島最大的船東，遠洋航運網絡遍布全球，旗下還握著連卡佛百貨和聯邦地產兩塊核心資產。
只是在八十年代初的航運衰退中，這艘大船吃水太深，掉頭太慢，被人叫做「藍燈籠」。（粵語裡，喜事掛紅燈，藍燈籠是反過來的意思——沒人要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