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星殿徹底崩塌時，天邊剛好泛起魚肚白。
白雪背著青鳳衝出最後一道煙塵，雙腳落在萬星荒原暗紅色的大地上。她身上的紫金色火焰漸漸熄滅，星凰真身緩緩收縮。金色的羽毛一根根隱入皮膚，龐大的身軀縮小，最終化為人形。
白凰兒站在晨風中。
還是那張圓臉蛋，還是那頭軟蓬蓬的銀白短髮，發尾依舊翹著幾縷不服氣的卷。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杏核眼中不再是假裝囂張的虛張聲勢，而是一種沉下來的從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十指修長，掌心還有星凰火留下的淡淡金紋。
身後，葉寒扶著紫鼎走出煙塵。他臉色蒼白得像紙，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可腰杆挺得和白雪一樣直。
荒原上，星凰盟的散修們已經列隊等候。二百人，少了一大半。風沙口老頭缺了一條胳膊，斷刃崖女頭領臉上多了三道疤，枯井灣活著的年輕人只剩三個。可他們站得筆直，沒有人坐下，沒有人倒下。
白雪抱著青鳳，走到隊伍前方一塊平坦的石台上，輕輕將青鳳放下。
青鳳的眼皮動了動。
一縷晨光恰好落在她眉心的胎記上。那圈淡青色的鳳羽胎記，像被風吹動的竹葉，輕輕顫了一下。
「白糰子……」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白雪趕緊湊過去：「青鳳姐，俺在！」
青鳳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她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圓臉，看了好一會兒，嘴角輕輕彎起一個弧度。
「你變漂亮了。」
白雪的鼻子猛地一酸。
這句評價她等了太久。不是」變厲害了」，不是」變強了」，是」變漂亮了」。青鳳看穿的從來不是她的修為，而是她心裡那點藏得最深的小自卑。
「青鳳姐……」
她低下頭，銀白短髮遮住眼睛，聲音悶悶的。
青鳳抬起手，虛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眼一閉，又昏睡過去。玉蘭仙子的藥草香從身後飄來，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搭在青鳳腕脈上。
「只是力竭，養半個月就好。」玉蘭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條斯理，像春風吹過河面。
白雪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她強撐著站起來，轉過身。
葉寒坐在三丈外的一塊斷石上，紫鼎變小回拳頭大小，掛回腰間。他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白雪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葉寒身上。葉寒睜開眼，看見一雙杏核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兩人都沒說話。
荒原的風吹過，帶著戰後的硝煙味和遠處晨露的清新。鎖星殿崩塌的煙塵還在天際線上飄蕩，被朝陽染成金紅色。
良久，白雪輕聲說：「主人……謝謝你來。」
葉寒看了她很久。他抬起手，動作慢得像在移動千斤重擔，最終落在她頭頂。粗糙的掌心帶著厚繭，搓了搓那團軟蓬蓬的銀白短髮。
「傻鳥。」
白雪的眼眶紅了。她沒哭，只是把臉埋得更低，讓那隻手在她頭髮上多停留一會兒。
「死鳥！」
一道紅影炮彈似的衝過來。白雪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被一股巨力撞得從地上彈起來。紅龍女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紅髮如焰，燙得白雪臉頰發疼。
「嚇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老娘剛傳送過來就看見那座破殿塌了！你要是敢死在裡面老娘就追到下界把你烤了下酒！」
白雪被勒得喘不過氣：「紅……紅泥鰍……你輕點……」
「輕個屁！」
紅龍女罵著，手臂卻鬆了半分。她把白雪推到身前，金瞳豎立的眼睛上下打量，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才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凝玉站在三步之外，淡紫色法衣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沒像紅龍女那樣撲上來，只是微笑著看著白雪，右手小指缺了一截的手輕輕動了動。
「白糰子終於長大了。」她說。
白雪難得沒還嘴。
「吃！別說話！」
韓玉婉的大嗓門炸響。一把火紅色丹藥不由分說塞進白雪嘴裡，苦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丹藥入腹即化，枯竭的經脈像被溫泉泡過，舒坦得她差點叫出聲。
「三百年火候的回元丹，你當糖豆嚼啊？」韓玉婉罵著，又塞過來兩顆。
白雪嚼得嘎嘣響：「俺就愛這個味！」
眾人笑了起來。笑聲在荒原上迴蕩，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鐵小七跪在人群外圍。
她面前放著老鐵頭的那隻機關鐵手。鐵如山最後用它引爆了暗渠，外殼已經被炸得變形，指關節處還殘留著燒黑的痕跡。鐵小七捧著它，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鐵手上，發出清脆的叮響。
她沒有哭出聲。就是默默地掉眼淚，越掉越多，擦都擦不完。
白雪走過去，在鐵小七身邊蹲下。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將那隻變形的鐵手從鐵小七膝上輕輕拿起來。鐵手的外殼上還殘留著老鐵頭的體溫，或者說，是她記憶中那個老頭的溫度。
白雪將鐵手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她以前從沒注意過，此刻星瞳微睜，看清了那行字：
「機關術最高層，是保護人。……鐵如山」
鐵小七也看到了。她的眼淚掉得更凶。
白雪深吸一口氣。她將鐵小七的左手拉過來，把那隻變形的機關鐵手，鄭重地戴在鐵小七的左臂上。鐵手比鐵小七的手臂大了兩圈，可戴上的瞬間，機關齒輪自動收縮，咔咔幾聲，調整到合適的大小。
「鐵老頭說過，機關術最高層是保護人。」白雪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笑聲漸漸安靜下來，「從今天起，你就是星凰盟的機關堂堂主。不是臨時的，不是代管的，是你鐵小七自己的。」
鐵小七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俺……」
「沒有俺。」白雪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能行。從第一天用機關砸死星魔的時候，你就能行。」
鐵小七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她站起來，斷龍山的風吹動她左臂上的機關鐵手，發出咔咔的輕響。
她用力點頭。
朝陽完全升起來了。紫金色的光芒灑在萬星荒原上，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活著的，死去的，離開的，留下的。
白雪站在人群中，看看左邊的鐵小七，看看右邊的葉寒，看看身後五位師娘和二百散修。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