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將半邊天空染成暗紅色。
號角聲從三個方向同時傳來,沉悶如雷,震得古林銀灰色樹幹簌簌發抖。白雪的金瞳收縮成兩條細線,她數了一下,東南方至少十二道築基氣息,正北方有一道金丹期的威壓如大山般壓來。
「星辰閣的金丹長老。」凝玉的聲音繃得像弓弦,「帶隊的是莫問天。」
白雪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從凝玉發白的指節來看,這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七長老一把抓住她的翅膀,把她拎到面前。老人的眼睛亮得嚇人,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死死攥著陣盤。
「白糰子,聽好。」他的語速快得像在敲鼓,「老夫在東南布一道迷蹤陣,拖住他們半柱香。你往深處跑,一直跑,跑到那個隕坑去。」
「俺不去。」白雪的翎羽倒豎,「俺要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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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就是累贅!」
七長老一巴掌拍在她腦門上。不輕不重,和當年拍葉寒的姿勢一模一樣。
「傳承在等你。」他的聲音低下去,幾乎是在哀求,「去吧。老夫答應過陪你瘋這一回,說話算話。」
白雪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她掉頭就往古林深處沖。
「七老頭!」她在奔跑中回頭大喊,「你要是死了,俺就把你那些陣盤全拆了當鳥窩!」
七長老哈哈大笑,笑聲在古林中迴蕩。他已經從腰間摘下第三個陣盤,土黃色的法力如大地般厚重。
「臭鳥。」
白雪跑得飛快。圓滾滾的身體在星髓結晶間穿梭,銀色符文從翼尖湧出,在身後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古林深處越來越安靜,連棲息的銀鳥都不見了,只剩下她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喘息。空氣中古老的氣息濃得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口滾燙的霧氣。
她的爪子踩碎了不少結晶,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踩在一地碎玻璃上。
跑著跑著,她聞到了一股香味。
沒有花香,沒有果香,只有一股甜絲絲、帶著金屬涼意的味道,從地底下滲出來,勾得她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星髓結晶的芯兒?」她放慢腳步,金瞳在地面掃視。
果然。越往深處走,星髓結晶越粗壯,有些晶柱的中心已經液化,凝聚成一顆顆拇指大小的深紫色結晶。那甜香就是從這些結晶芯里飄出來的。
白雪左右張望了一下。追兵被七長老的陣法拖住了,她至少還有幾十息的時間。
她低頭啄了一顆。
「唔!」
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那結晶在舌尖化開,像一團溫熱的星光滾進喉嚨,甜得她渾身的羽毛都舒展開了。尾翎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金瞳眯成兩條彎線,她甚至忘記了七長老正在外面拚命,忘記了星辰閣的追兵,整個世界裡只剩下舌尖那一點化不開的甜。
「這玩意兒比韓師娘的糖豆還甜!」
她又啄了兩顆,三顆。第四顆剛叼到嘴裡,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從腳底傳來,沿著爪子的骨骼一路竄上脊背。嘴裡那顆結晶」啪嗒」掉在地上。
不是追兵的腳步。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白雪叼著結晶,警覺地抬起頭。
她腳下的地面正在裂開。
地面整齊地向著四周收縮裂開,像一朵花慢慢綻開花瓣。泥土和碎石向兩側滑開,露出下方一片平整的石面。
石面上刻著一個古老的圖騰。一隻展翅的鳳凰,九顆星辰環繞其身。圖騰的線條已經風化了不少,但鳳凰的眼睛依然清晰,那是一雙和她一模一樣的金色豎瞳,隔著萬年歲月與她對視。
「這是……」
她還沒說完,裂開的地面驟然擴大。方圓十丈的泥土同時陷落,露出下方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台。
九九八十一塊星源石板拼接而成的傳送陣。
每一塊石板三尺見方,表面刻著一個不同的星辰圖騰。有的像勺子,有的像彎刀,有的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石板的縫隙間長滿了深紫色的星髓晶簇,在銀色光砂的映照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白雪站在陣法邊緣,嘴裡還叼著那顆結晶,忘了嚼。
遠處傳來追兵的呼喝聲,有人在喊」往這邊」,有人在叫」圍住她」。她充耳不聞。
然後,她左爪上的儲物環開始發燙。
這熱不普通,燙得快要燒起來。紫色的小鼎碎片在環中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共鳴聲。
「咋回事?」
她下意識地抬起爪子。儲物環的光芒與石板上最近的一塊圖騰同時閃爍,像是遙相呼應。
第一塊石板亮了起來。
淡金色的光芒從石板中央的圖騰湧出,沿著紋路向四周蔓延,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光芒如漣漪般一圈圈擴散,每一塊石板依次亮起,每一聲」叮咚」都與前一聲形成和鳴。第八塊的餘音還沒散盡,第九塊就已經跟上,層層疊疊,交織成一曲恢弘的樂章。那聲音不像法器啟動,倒像遠古編鐘被無形的手指敲響,莊嚴、悠遠,肅穆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白雪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她數到第七十七塊時,聲音已經連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流在石板間奔涌,匯聚向陣台中央。
那裡有一個凹陷。
三尺見方,邊緣圓潤,底部光滑如鏡。凹陷的形狀,和她儲物環中那枚紫鼎碎片的輪廓——不,不是碎片,是完整紫鼎的底部形狀——一模一樣。
「主人……」白雪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這地方認識你。」
第八十一塊石板亮起。
所有聲音驟然收束,化作一聲悠長的清鳴。陣台中央的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柱,將白雪整個籠罩其中。
她感到自己的血脈在咆哮,遠比沸騰更加猛烈。沉寂了千萬年的力量終於找到了出口,像江河決堤般奔涌而出。她的每一根羽毛都在發光,銀白色的羽尖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金光中,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來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自己記憶深處湧出來的。
「來了。」
那聲音蒼老、威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等了你三萬年,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