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麟站在那道剛成型的金色門戶前。
他並沒有立刻邁入其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這昏暗潮濕的金屬底艙。
幾十個生鏽的巨大鐵籠排列在陰影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腥味與腐臭交織的渾濁氣味。
鐵籠底部積攢著令人作嘔的粘稠液體。
十幾個魚人孩子像鵪鶉一樣縮在籠子角落。
他們的眼中寫滿了對未知的惶恐與對疼痛的恐懼。
露琪亞正抱著那個剛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小男孩。
「出遠門前,總得先把家裡打掃乾淨。」
莫麟看著那些鐵籠,輕聲說了一句。
他抬起右手,指尖溢出十幾道比髮絲還要纖細的純陽金光。
金光如同有生命的游蛇,瞬間劃破昏暗的空氣。
它們精準地落在每一個鐵籠的海樓石門鎖上。
嗤拉幾聲輕響。
那些連刀劍都難以劈開的海樓石鎖頭,在純陽金光面前瞬間融化成暗紅色的鐵水。
鐵水滴落在積水的鋼板上,冒出陣陣白煙。
沉重的鐵門一扇接著一扇被推開。
最外側鐵籠里的一個魚人少年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
他雙手撐在滿是油污和血水的鋼板上,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籠子裡的水質早就被排泄物和腐臭的魚類內臟污染。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已經在裡面泡了整整半個月。
他身上布滿了潰爛的紅斑,呼吸時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他不敢抬頭看莫麟,只是憑著求生的本能呼吸著艙內稍微新鮮一點的空氣。
莫麟沒有催促。
《罪獄錄》在他身旁懸浮鋪開,散發出古樸厚重的微光。
判官筆自動落入他的掌心。
「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莫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天道正氣。
這股氣息頃刻間驅散了底艙里殘留的陰冷。
那個滿身潰爛的少年愣了一下,身體本能地瑟縮著。
「他們說,到了這裡,我們就只有編號了。」
少年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塊粗糙的沙礫。
「在這裡,編號不算數。」
莫麟筆尖懸在紙面上,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少年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些散發著柔和金光的字跡。
他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阿龍,我叫阿龍,家在魚人島左側的珊瑚林。」
他有些結巴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莫麟手腕微動,判官筆在書頁上落下。
「魚人族,阿龍,身份已恢復。」
一行金色的楷書在紙面上浮現。
一抹溫暖的金光從書頁中飛出,準確無誤地落入少年的鎖骨處。
金光化作一個倒三角的保護印記。
少年身上的那些潰爛紅斑,在金光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
他摸了摸自己變得光滑的手臂,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曾以為自己會像一件貨物一樣在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腐爛。
但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找回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其他鐵籠里的孩子見狀,紛紛大著膽子爬了出來。
「我叫甚平,十三歲。」
「我是凱米,九歲。」
十四個高矮不一的孩子排在鐵籠外,聲音里還帶著怯意。
他們依次報出自己被剝奪已久的名字。
莫麟逐一將這些名字寫進《罪獄錄》的保護名冊中。
每寫下一個名字,便有一道天道庇護降臨。
底艙里的血腥氣被這股浩然正氣沖刷得一乾二淨。
做完這些,莫麟走到露琪亞身邊。
露琪亞懷裡抱著那個剛甦醒的魚人小男孩。
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身體瘦小。
他魚鰭上帶著幾圈與希娜一模一樣的珊瑚色紋路。
莫麟看著男孩那雙還帶著幾分迷茫的大眼睛。
「你是不是叫尤馬。」
莫麟輕聲問道。
男孩身子一抖,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尤馬。」
希娜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小尤馬伸出滿是傷痕的手臂。
他小手揪住露琪亞白色的衣領,生怕這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
露琪亞拍著他的後背,心中有些泛酸。
她想起了尸魂界流魂街的那些孤兒,也是這般在夾縫中求生。
這個世界的海面下,同樣藏著令人窒息的殘酷。
莫麟轉過身,視線落在角落裡的那堆碎冰上。
那個被露琪亞凍成冰雕的刀疤看守頭目,正隨著冰塊解凍而瑟瑟發抖。
莫麟屈指一彈。
困住刀疤頭目僅剩的冰層瞬間布滿裂紋,隨後碎落滿地。
看守頭目狼狽地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縮。
他身上的血液還沒完全恢復循環,皮膚凍得青紫交加。
他看向莫麟和露琪亞的眼神里滿是恐懼。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看守頭目牙齒打著顫,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我是來查帳的。」
莫麟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判官筆的筆尖隔空指向看守頭目的眉心。
「三號捕獵站,每月輸送多少人口,上面還有哪些聯絡點。」
「一字不差地全說出來。」
無形的天道威壓如同千鈞重擔,直挺挺地壓在看守頭目的脊樑上。
骨骼不堪重負的悶響在空曠的艙室里格外清晰。
看守頭目痛得冷汗直冒,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我說,我什麼都說。」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裡只是三號站,是整個捕獵網裡最小的一個。」
莫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守頭目咽了口唾沫,不敢有絲毫隱瞞。
「魚人島周圍,按照洋流和人口分布,一共建了七個這樣的捕獵站。」
「七個站點互相連通,形成了一張覆蓋整個魚人島的地下封鎖網。」
聽到這裡,露琪亞忍不住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這根本就是把一個主權國家當成了予取予求的私人養殖場。
「調度中心在哪裡。」
莫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在紅土大陸底部的岩層里。」
看守頭目如實交代。
「那裡是總調度中心,直接連通瑪麗喬亞的聖地專用電梯。」
「我們抓到極品貨色,都會通過接駁船送到那裡。」
「再由上面的天龍人大主顧親自挑選,不滿意的就直接扔進海里餵海王類。」
《罪獄錄》的金色書頁上,自動浮現出這番供詞。
莫麟看著尤馬。
這個被扔回海里卻又被這張龐大捕獵網截獲,最後關在鐵籠里當做殘次品處理的小男孩。
莫麟手中的判官筆在書頁上多停留了兩秒鐘。
金色的筆鋒仿佛劃破了虛空。
筆跡硬生生地比平時深了三分,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肅殺之氣。
把活生生的人當作可以循環撈取的貨物,隨意丟棄或標價。
這種建立在絕對權力之上的傲慢,已經觸犯了天道法則的底線。
魚人島所謂的受世界政府保護,不過是一場冠冕堂皇的騙局。
「七個捕獵站。」
莫麟輕聲念著這幾個字。
總調度中心在紅土大陸底部,牽一髮而動全身。
單靠他一個人挨個去查封,中間會給瑪麗喬亞轉移證據的時間。
需要一股更龐大的力量,在同一時間將這七個站點連根拔起。
他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看守頭目。
「你很走運,今天我沒空送你上路,留著你的供詞還有用。」
莫麟抬手揮出一道金光。
金光化作一條無形的鎖鏈,瞬間纏繞在看守頭目的脖頸上,將他封印在了原地。
莫麟轉過身,看向露琪亞。
「露琪亞,這十四個孩子,還有這個關鍵證人,你先看管好。」
他簡短地交代了一句。
「明白,交給我吧,我不會讓任何人靠近這裡。」
露琪亞鬆開握刀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莫麟收起《罪獄錄》,重新邁向那道閃爍著微光的金色虛空門戶。
海面上的風暴,早就該刮起來了。
門後的視野一陣模糊,伴隨著海浪拍擊船體的巨大轟鳴聲。
香波地群島十二號海域。
一艘足有三層樓高、懸掛著世界政府十字旗幟的巨型接駁船。
它正破開深藍色的海浪,平穩地停泊在指定坐標點上。
船頭的甲板上,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護衛。
他們端著火槍,神情肅穆地盯著下方那片漆黑的海水,等待著接頭的潛水器。
而在甲板中央的一張華麗真皮靠椅上,坐著一個戴著透明樹脂頭罩的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肥胖的臉上滿是不耐煩。
「三號站這幫廢物,辦點事這麼磨蹭。」
他抱怨著,仰頭喝了一口紅酒。
就在這時,甲板前方的空間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金色的漣漪。
漣漪如同水波般向外擴散。
一個穿著休閒裝的年輕人,就這麼憑空跨出了虛空。
他穩穩地站在了甲板正中央,擋住了照向靠椅的陽光。
所有的護衛都愣住了,一時間竟忘了舉起手中的武器。
那個戴著透明頭罩的男人手裡的紅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半張著嘴,有些發懵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聽說,十二號大主顧點名要三個極品貨色。」
莫麟拍了拍袖口沾上的水汽,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戴頭罩的天龍人。
「我帶了查封令過來,不知道你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