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會再有了?是什麼意思?
小白罐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一句。
它還沒有到性成熟的時候,也不知道生育繁衍對於一個物種的重要性,但它本能地感覺到這是一句很嚴重的話。
所以它這樣追問道。
-就像你剛剛聽到的這樣的字面意思,沒有什麼其他的含義。
面對著小白罐罐追問的灼熱的視線,雄麝把頭偏到一邊去,像是在迴避什麼似的。
但小白罐罐顯然不想就這樣被敷衍了事,很執著地要問出一個所以然來。
-可是叔叔,你和瑟瑟姨姨明明都很喜歡孩子呀……
-那我問你。
雄麝忽地打斷了小白罐罐的話。
-那我問你,你覺得一個孩子降生到這世界上來的意義是什麼?
-意義?活下去的意義?
小白罐罐一怔。
它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活著應該有什麼意義。
它抬起頭,發現雄麝正在盯著自己。
那雙以往充滿著慈愛與溫和的眼,這會兒正很嚴肅地看著它,顯然很重視它即將說出口的答案。
小白罐罐一時拿不準叔叔到底要從這裡得到什麼樣的答案,但又不得不回答。
猶豫了一會兒,只得怯怯開口。
-我覺得……我覺得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本身呀。
-不斷地看到新的東西、結識新的朋友、曬太陽、吃到好吃的食物、喝水、聞到一朵花的香氣……能讓我感覺到快樂的事情都是活著的意義……
它頓了頓,看著雄麝嚴肅的表情,語氣中多了幾分不確定。
-叔叔,我這樣回答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在糊弄你?但是我沒有,我真的覺得這樣就已經很有意義、很幸福……
-我沒有覺得你在糊弄我,因為我也是這樣覺得的。
雄麝的語氣仍然平靜,但是天性敏感的小白罐罐已經捕捉到,那平靜之下有什麼開始暗暗翻湧。
但小白罐罐並不知道那翻湧的氣機是什麼,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孩子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嗎?
-孩子的確是想要就能有的,但是我……我們,已經不想要了。
雄麝微微眯起眼---以往叔叔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眼裡都是笑意。
但是現在,小白罐罐清楚地看到那雙眼底涌動的只有無盡的冰冷。
-如果一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它的一生像你所說,能夠每天享受陽光、微風、雨露、花香,即便是有天敵捕食者在一旁虎視眈眈,那我也仍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若是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好不容易長大到能夠自保,正準備開始探索新鮮世界的時候卻被抓住,被當成實驗的樣本,被當做榨取珍貴香料的材料,受盡折磨痛苦死去……
雄麝已經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說到這兒的時候,仍然止不住聲音里的顫抖。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還會覺得這個孩子的誕生是有意義的嗎?
小白罐罐呆呆地看著雄麝,說不出話來。
雄麝也知道,對於一個剛剛才長成、對於外面的世界還沒有建立起完整認知的孩子這樣說太殘忍。
它知道如果繼續說下去的話只會刺傷小白罐罐……可是它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類捕捉,毛皮被扒下來做成漂亮的衣服,身體被製作成食物供人享用,你會不會也後悔,後悔把它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是一個錯誤?
-我親眼見過太多太多……
-夠了。
雄麝的聲音被打斷,小白罐罐下意識地抬起頭,呆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白麝快步跑了過來,擋在了它的面前。
-這種話對於孩子說,你不覺得自己做得太出格了嗎?
妻子的聲音如同當頭潑下一盆冷水,迅速澆熄了雄麝翻湧著的、即將爆發的情緒。
-是我失言了,我先回去了,你陪著孩子曬太陽吧。
知道自己現在情緒上頭,再在這兒待下去一定會說出更多刺傷小白罐罐的話,雄麝拖著殘疾的身子一點點挪回了診療室。
將白麝和一臉茫然、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思考的小白罐罐留在原地。
-剛剛那些話嚇到你了吧。
白麝臥下來,將小白罐罐攏進自己的懷裡輕聲開口。
-你叔叔它不是那個意思,它……
白麝的話還沒說完,小白罐罐忽地抬起頭來,直視著它的雙眼。
-叔叔剛剛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對吧?它是真的看見過其他的麝麝被那樣對待了……對吧?
白麝默默嘆了口氣。
它就知道這個愛鑽牛角尖的小傢伙不會被這樣輕易糊弄過去,如果不說實話,估計今天這事兒也很難翻篇兒了。
只能點了點頭。
-是的,它見過……我們都見過。對於你來說,身邊存在的植物也好獸類也好,都沒有什麼區別,都是同伴是朋友,對吧?
小白罐罐點點頭。
-但是對於人類來說不是。
白麝的聲音也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對於人類來說,我們的價值是不同的。
-他們會根據需求把我們的價值分為不同的三六九等。
-不能吃的、也無法獲取到能用得上的東西的植物和獸類,是無用的、最低等的。
-而我們,原麝,則是最高級,最有用處,最值得獲取的那一類。
-他們能從我們同族的雄性的孩子身上獲取到它們喜愛的香料,雌性的孩子柔軟的皮毛對於他們來說也是製作衣服的好材料。
白麝低下頭輕輕地理著小白罐罐頭頂的絨毛,一邊理一邊說著。
-好孩子,姨姨知道對於你來說人類是很重要的存在,姨姨也知道這裡的人類與我們之前見過的其他人類不一樣,覺得你有不一樣的看法是對的……
-但是發生過的事情,是不會因為現在的不同而改變的。
-所以叔叔說,叔叔說你們……你們的族群都不會再有新的孩子……
小白罐罐顫抖著開口。
-嗯,就是因為這個。
白麝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曾經也認為萬物生靈各有自己的出路……但如果這條路從一出生開始就是絕路的話,那不如不要開始。
小白罐罐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回到診療室的了。
雖然跟著陸霄離開據點之後,它已經比還在據點的兄弟姐妹們多見識過了很多,但是事關一個物種的生死存續,這樣的話題還是太沉重了些。
看到呆愣在那裡、雙眼無神緩不回勁兒來的小白罐罐,雄麝心裡愧疚極了。
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在懊悔自己為什麼要和一個孩子說那些話。
相比起雄麝,白麝態度就坦然了許多---小白罐罐是陸霄的孩子,它既然自己選擇做兩邊中間的調和劑,就意味著遲早有一天要面對這些血淋淋的真相。
孩子也是要成長起來的。
雖然它也希望孩子能無憂無慮地長大,但如果孩子自己主動選擇面對的話,它會尊重的。
雄麝顯然不能做到妻子這樣的坦然,看著這樣的小白罐罐,它求助似的看向妻子,想要從妻子那裡獲取一點打破僵局安撫孩子的話題。
然而還沒等開口,白麝就笑眯眯地起身,抹了油似的一溜煙就沒影了。
你自己開口講出來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哦~
……
另一邊的陸霄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操作箱裡的孢子珠。
豌豆大的金色小圓珠靜靜地躺在剛好能夠容納雙手伸進的無菌手套操作箱裡,旁邊擱置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把孢子珠帶到實驗室之後,陸霄琢磨了好半天能夠破開它的方法。
之前想著是溫和一點,用水濕潤孢子珠的外殼先軟化再破開,但是又怕沾水風乾之後會影響靈芝孢子粉的質量。
權衡再三,還是決定使用最簡單直接的方法破開。
左手固定右手持刀,深吸一口氣,陸霄微微用力把刀尖壓了下去。
下一秒,只聽得砰的一聲,操作箱裡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爆炸。
原本透明的箱壁不過瞬間便糊滿了金棕色的粉末。
陸霄把手抽了出來,靜靜地等了好一會兒。
直到粉末已經完全落下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手套操作箱,拿起旁邊早就準備好的鑷子和小鏟子開始收集孢子粉。
越收越是心驚。
不過豌豆粒兒般大小的珠子,爆開了之後竟然有這麼多?
掃出來的粉末裝滿了一整個小培養皿之後,還剩下些許。
這比壓縮包還能裝啊!
之前老菌子說只有這麼一點,陸霄都已經開始思考使用的優先度了,結果現在這個分量……
大家都能用上,都夠都夠。
如果老菌子說「只有這麼一點」不是自謙的話……
很難想像它整個身體蘊藏的孢子完全成熟之後,能夠產出多麼恐怖的分量。
每一個孢子都能夠被老菌子的意識體寄身。
直到這一刻看到面前滿滿登登的一整盒孢子粉,陸霄才意識到老菌子的這個能力有多恐怖。
將意識精神寄托在孢子個體裡重新生長,這一點和安姐的分身有點像,但是數量遠比安姐的分身要更多。
雖然重新生長起來對於營養的要求很高,而且凝聚出和以往一樣的身體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但作為它這樣的多年生大型真菌,時間本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老菌子這完全是不死之身來的。
心中震驚又感慨,但是手上的活兒卻並沒有耽誤。
將箱壁上的粉末一點不剩地全部刮下來,連同刷子頭上粘著的也都沒放過,一共整理出了一整盒零一小包靈芝孢子粉。
用小袋子裝的零頭,陸霄打算寄到老師那裡進行化驗分析---基地里雖然也有分析組,但是儀器也好、人力也好,相比老師那兒秦嶺總基地的質量還是要差不止一點的。
這麼珍貴的東西,還是一次到位不要浪費比較好。
至於剩下的這一盒。
陸霄的目光停留在蓋著蓋子的一整盒粉末上。
他打算把這一盒分成四份。
小鴞堅持進行治療,在治療過程中需要承擔的痛苦是可以預見的,這種痛苦並非只需要意志就能克服,對於它的身體本身也是一種巨大的消耗。
這段時間在姥姥的照顧下,小鴞的身體情況雖然有所好轉,但是仍未達到正常的標準。
既然沒辦法解決治療過程中的痛苦,起碼想辦法讓它的身體更強健一點,才有更大的機率挨過這地獄般的療程。
第二份的話,他準備拿給宋思源,用在寶寶的身上。
寶寶的腸胃問題也是他近來的心病之一,宋思源給寶寶量身定做的新療程的確有效,但是效果並不如預期那樣好。
寶寶的進食、消化、排泄仍舊有很大的問題,稍微吃快一點吃多一點就會嘔吐、拉稀,有時甚至會便血。
營養沒辦法充分吸收,導致它的體重一直沒法像正常小虎崽那樣上漲,身體的發育也受到很大限制---明明是月齡相近的小老虎,糖糖現在都已經能和作為熊熊的小尾巴掰手腕了,寶寶卻只比剛來的時候長了一兩圈。
再繼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老菌子的孢子作為營養的聚合體,如果能被寶寶吸收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是極好的。
至於第三份,陸霄準備拿去餵小白罐罐。
孩子的肋骨恢復也太過緩慢,有了焰色小蛇姐弟倆的例子在前,陸霄猜測作為原始種的它想要恢復傷勢,也需要這種蘊含大量能量和營養的物質。
總之先把孢子粉、蝶蜜都招呼上,一切以孩子的身體健康為主。
如果小白罐罐好起來之後還有剩的話,再勻給小墨猴、雪盈、焰色小蛇姐弟它們嘗嘗。
最後的一份則是用來應急的。
反覆思考了半天,感覺這個分配比例沒什麼問題,陸霄便著手把孢子粉分好。
送了一份到宋思源那裡去,告訴好他用量和頻率之後,陸霄便帶著剩下的回了小院。
「看爹爹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披著大白菜皮的東西推門進了診療室,蹲在小白罐罐跟前,陸霄輕聲開口,語氣里是掩藏不住的喜悅。
但是小白罐罐看起來卻興致缺缺,旁邊的雄麝也蔫蔫地閉著眼趴著。
咋的了這是?
陸霄有些疑惑,但是又不好直接開口問,於是便小心把小白罐罐抱了起來,準備帶它檢查一下肋骨,順便餵它吃孢子粉。
結果才一出門,小白罐罐就蔫蔫地叫了一聲。
-爹爹,我好難過。
-叔叔和瑟瑟姨姨說,它們的族群以後都不會再有新的孩子出生了。
陸霄:???
陸霄天塌了。
咋的了這是,他就一天沒擱家待著,咋就搞出這麼大的事兒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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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困了睡著了早起狂寫已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