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小雌蝶的翻譯,聶誠也咂摸過味兒來了。
雖然他們過來也走了一天,但是光就距離來說,這裡離核心區絕對不算遠。
特意僱人把漚肥的原料一趟趟扛進這深山,再特地過來給樹施肥……
能做這些事的人,絕不可能對這片山的特殊一無所知。
「陸哥。」
聶誠壓低了聲音:
「你說這老太太這麼做,是不是在和洛主刷好感度?畢竟洛主是這裡的源,老太太這麼做,洛主肯定是能知道的吧?她是不是圖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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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好亂猜的。」
陸霄把手電的光又在那幾隻木桶上掃了一圈。
「那你說這個老太太是……咱們這邊的?還是那邊的?」
「也不好說。」
陸霄搖搖頭:
「主要是不知道她到底了解到什麼程度。」
是曾經受過洛主或者某個代行者的恩惠回來報恩,還是知道核心區的特殊性另有所圖---眼下知道的情報太少了,還看不出來。
陸霄沒急著出去,轉身又把剩下幾個桶的蓋子逐一掀開看了看。
剩下的幾桶魚腸肥堆得滿滿當當,不過因為裝得滿,發酵的程度明顯不如頭一桶。
陸霄猜測應該是最後剩下的原料湊不滿一桶,索性少漚了這麼一點。
量小,反倒漚得又快又好。
老太太的行動方式應該是這樣:
過來把上次發酵好的肥用完---僱人送來新的原料---配好漚上然後回家---估摸著下次再漚好了再來。
看桶里魚腸肥發酵的程度,老太太估計還得有一陣才會再來這裡。
來都來了,陸霄乾脆抄起那個大勺把發酵得不勻的幾桶一桶一桶地掀底攪拌,讓底下的料能翻上來,漚得更均些。
末了才仔仔細細把蓋子都蓋嚴實了。
忙活完,一屋子的腥臭味兒熏得他自己都有點遭不住。
「出去吧。」
陸霄拍拍手,示意聶誠跟著一起出去:
「這屋裡太味兒了,出去紮營吧。孩子們嗅覺靈敏,擱屋裡捂一晚上非得給熏壞了不可。」
一行人退到屋外,尋了塊背風的平地紮營。
支好帳篷,陸霄架起小鍋熱飯。
趁著等飯的工夫,他招了招手,把某個滾圓肥潤的小球兒招到自己身邊:
「鼠兔,過來,問你點事兒。」
鼠兔顛顛地跑過來,蹲在他腳邊,一臉招牌諂媚的表情:
-金主爸爸,要問啥你只管說!
「那個老太太之前在這兒住了多久?」
-半個多月吧。
鼠兔想了想,大概是在算日子,片刻後答道。
「天天都出去施肥?」
-除了中間有一天那些東西送來她在屋裡搞桶子之外,天天都去!不過她拎不動太多,一回就背著個帶蓋的小塑料桶那麼多,倒完了還得折回來再拎。
「那她最遠走到過哪兒?」
鼠兔撓了撓腦袋:
-這個我不知道……我就跟著她出去過一回,走得還挺遠的……金主爸爸你也知道我不愛溜達……
陸霄給自己和聶誠盛好了飯,又繼續問道:
「那老太太長啥樣兒你能形容一下不?」
這一問,鼠兔來了精神,講得那叫一個細緻:
-她穿一件舊舊的紅外套,下面是條黑絨褲,不過洗得都有點發白了。裡頭貼身穿的內衣,袖口褲腳都磨得起毛破口了,一看家裡條件就不咋地。臉上褶子挺多,不過精神頭挺足的,背有點駝…哦對,她耳朵後頭還有一顆大黑痣!
陸霄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鼠兔一眼:
「不錯嘛,記得這麼清楚。」
-好歹一起生活了半拉月嘛,應該的應該的。
鼠兔滿不在乎地擺擺爪子:
-看著看著可不就看眼熟了嘛!
旁邊的聶誠一聽,來了興致,湊過來插嘴:
「這麼厲害?那你說說我平時愛穿的是啥色兒的褲衩子?」
-粉的。
鼠兔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你有兩條粉褲衩子屁股那兒破洞了都沒捨得扔。
聶誠:……
我就多餘張嘴!!
臨睡前,陸霄摸出手機,撥了兩個電話回去。
頭一個是打給給邊海寧的。
「海寧,家裡這幾天咋樣?」
「一切正常。」
那頭邊海寧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當,說家裡一切照舊,幾個傷號恢復得都不錯,墨雪那邊也安生。
「倒是你,前幾天突然發信號回來給我嚇一跳。」
「哈哈……有點小突發狀況,不過現在都沒問題了,回去再跟你細說。」
「行,那我就放心了。」
掛了這邊的電話,陸霄又撥了第二個出去。
這一個是打給董翰的。
「師兄,跟你說的老劉那的猴兒接回來沒?」
陸霄開門見山。
「別提了。」
那頭董翰的聲音透著點無奈:
「趕巧碰上修路,路給堵得死死的,車過不去。今晚只能先湊合一宿,明兒一早換個道繞過去。」
「嚯,這麼背?」
陸霄樂了:「辛苦你了噢,原本應該我去的。」
「也沒啥,比起你在山裡出外勤挨蚊子咬,在車裡睡覺也挺舒服的。」
「……師兄,你這話我不愛聽了嗷。」
「哈哈哈哈……」
董翰在電話那頭爽朗一笑:「不逗你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接上猴有啥情況我再跟你說。」
「成。」
翌日。
雖然早上道就通了,但是後面還有路段封住,董翰繞了個大圈子,到了老劉家已經快中午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修路,給我堵半道了,多耽擱一天。」
董翰下車進院兒,先跟老劉招呼一聲:「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真說的話反而是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老劉趕緊搖頭,指了指身後院牆根蹲著的猴兒:
「小東西也怪可憐的。搭把手的事兒。」
「我先看看它的狀態。」
董翰點點頭,走近了些,蹲下身,仔細端詳著。
這是只長尾獼猴,品相很標準,四肢勻稱。
只是現在,它瘦得肋骨都隱隱凸著,毛色晦暗,蔫頭耷腦地縮在角落。
見董翰靠近,它眼神怯生生的。
「這幾天它吃喝拉撒都還正常吧?」
董翰一邊看一邊問。
「正常正常。」
老劉忙不迭點頭:
「該吃吃該喝喝,就是沒啥精神頭。」
「認人嗎?怕不怕生?」
「不怕生,乖著呢,它來村里這麼久也沒見抓傷過人。」
「嗯,行。」
董翰站起身,從車上拎下來一隻結實的運輸籠:
「走吧,帶它回去做個全面檢查。先給裝籠里。」
「哎哎,小董---」
老劉趕緊攔了一下,臉上有些為難:
「這小玩意不太喜歡籠子。能不能……就不裝籠子裡了?你要是不放心,路上我抱著它也行。」
董翰看了一眼那隻猴。
果然,小傢伙整個身子都瑟縮起來,眼裡滿是恐懼,尾巴尖尖都在微微顫抖。
董翰有點不忍心,可是這一路上開車要開挺久,行車安全更重要,萬一猴子應激在車裡亂竄影響駕駛不是鬧著玩的。
要不他穿護具吧,然後擋一下駕駛位,讓老劉在後面控制著點猴子……小心些應該也行。
董翰正這樣想著,那猴兒動了。
它抬起頭,一雙怯生生的眼睛靜靜地看了董翰好一會兒。
那眼神里,有怕,也有抗拒……最後慢慢沉澱成一種近乎麻木的東西。
像是認命了一樣。
然後它爬起身。
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卻又異常順從地徑直爬進了那隻它方才還萬分抗拒的籠子裡。
爬進去,轉個身,然後安安靜靜地蜷好身體。
董翰愣住了。
這……
他心裡莫名地掠過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他隱約覺得這猴子有種他很熟悉的感覺---並不是見過面,只是感覺。
但是具體是什麼,一時又說不好。
但它既然都主動進去了,倒也省了事。
董翰把籠門輕輕合上,鎖好。
「走吧。」
他沖老劉招呼一聲。
回到基地,董翰先把猴子安頓進了臨時隔離區。
到了陌生地界,那猴子卻沒怎麼鬧騰,安安靜靜地縮著,看起來並不警惕。
果然跟老劉說得一樣,它真的很溫馴。
溫馴得甚至有點離譜。
董翰給醫療部那邊打了個電話,讓他們給猴兒做入園檢查,特意吩咐要做最高級別的---和其他野生動物不同,猴子可能攜帶的病毒很多都是高危的,不能大意。
安排完這些,董翰衝著等在外面的老劉招了招手:
「老劉,走,先帶你去看看瑟瑟……噢,就是你跟老李救下來的那隻香獐子,我們給它取名叫瑟瑟。」
一路到了陸霄的小院,還沒進門,老劉就瞧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瑟瑟一家子,這會兒正湊在一塊兒在外面吹風。
那隻曾經滿身傷痕命都險些沒保住的白香獐子,如今毛色油亮、四蹄穩健,早已是徹徹底底地大好了。
它在院裡晃悠著踱步,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旁邊,一隻更小的、跟它有七八分相似的崽子,正繞著它一蹦一跳地撒歡,時不時用小腦袋去頂它的肚子,不知是在撒嬌還是鬧人。
再往邊上一點,臥著另外一隻香獐子---看起來比白香獐子稍微大一點點。
它趴在地上眯著眼,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家老小,整整齊齊。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畫面,看得老劉眼眶卻有些發熱。
當初白獐子垂死的模樣都還在眼前,誰能想到,能有這麼一天。
老劉想招呼一下瑟瑟,又怕驚著它們,正猶豫呢,瑟瑟的腦袋一轉,一雙黑眼睛先望過來。
它認出了遠處的人類。
是那兩個把它從山上帶下來的人類之一。
它邁開蹄子,主動朝著院門外的老劉湊了過來。
濕漉漉的鼻尖一聳一聳的聞嗅他身上的氣味,聞了一會兒,很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老劉的手。
「哎喲!小董你看!它還記得我!還記得我!」
老劉高興得直咧嘴。
瑟瑟都過來了,早瞄到老劉的小瑟瑟當然忍不住,睜著一雙大眼睛就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這個讓媽媽如此親近的陌生人。
「哎喲,這是它生的娃?」
老劉看到小瑟瑟過來更是稀罕得不行,「長得可真俊!比它媽還俊些!」
不遠處的雄麝,斜眼瞥見這一幕,喉嚨里滾出一聲悶響,忿忿地磨了磨牙。
老劉瞧著這一家和樂的模樣,越看越歡喜,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小董,我能給它們一家子拍兩張照片不?留個念想。」
「當然行。」
董翰笑著讓開空地:「你隨意拍。」
老劉樂顛顛地掏出手機,蹲在門外,對著瑟瑟一家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
一邊拍,一邊嘴裡還念叨著回去要給村里人都瞧瞧,讓大伙兒都看看這一家如今過得多好。
「真好,真好……」
拍完照片,老劉翻看著相冊不住念叨:「小董,真是多虧了你們,多虧了你們吶!」
「是它自己命硬堅持下來,也是你和老李當初帶它下山……要不然我們也沒這個機會救它。」
董翰笑道:
「老劉,難得來一趟,別急著走吧?在這兒住上兩天,我帶你四處轉轉?」
「不啦不啦。」
老劉連連擺手,憨憨一笑:
「現在這個時候正是忙的,家裡幾畝地還等著我伺候呢,莊稼人離不得地。
它們一家好好的,我這心裡就踏實了,得趕緊回嘍。」
見老劉執意要回,董翰便開車把他送到了鎮上的車站。
一路上,老劉還不停絮叨著,說這下回去能跟老伴兒好好交代了,不然老伴兒也天天念叨---親眼看著了它們活蹦亂跳一大家子,真好,真好。
董翰聽著,揚起嘴角點頭應和。
這些樸實的莊稼人未必懂什麼大道理,可就是這樣對生命的珍視與惦念,才最難得。
看著老劉上了車,董翰剛準備開車回去,兜里的手機卻響了。
是基地醫療部打來的。
「董教授。」
「怎麼了?」
董翰問道。
「那隻長尾獼猴猴子血液化驗的報告出來了……有點問題。您現在在辦公室嗎?我把報告給您送過去。」
董翰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我現在沒在,你不用送,一會兒我去一趟醫療部。」
……
(已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