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土丘陵的黃昏，大半個丘陵地帶徹底被染紅。
遊戲內的角色死亡，說簡單很簡單，說難也很難。
血條化作噴涌的血液灑滿大地，而治癒魔法和各種藥劑恢復血條時卻不會把噴出的血液吸回來。
這就導致大半個灰土丘陵幾乎看不到土色。
第三軍團的戰旗倒了三次，又被扶起來兩次。最後一次，再沒人去扶了，因為扶旗的旗手，正被兩個同袍拖著，往南狂奔。
沿途到處都是被銷號的屍體，有的衣甲完整，有的被同僚偷偷扒走了。
鐵牙站在土丘上，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第三軍團變成一群奪路而逃的潰兵，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帶著滿編的第三軍團踏入灰土丘陵之前，還盤算著這一仗打完，興許伯爵之位二等變一等，而現在，他只求手底下這些人能儘量多跑回去一些，不然二等伯也許就掉到二等子了！
「軍團長，走啊！」副官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鐵牙甩開他，回頭死死盯著對面那道戰線。
那支NPC大軍還在追擊，可陣型卻依舊步步為營毫無混亂之感，就連忍不住拔屍體裝備的人都沒有。
號稱精銳的七天王府第三軍團，在這些看起來五花八門的NPC面前，連個遮羞布都沒了。
這才是最讓他絕望的。
陣線最深處，那個銀髮牧師還拄著法杖凌空而立，灰白法袍在風裡獵獵作響，胸前的木質聖徽，泛著溫潤的光。
幽零。
鐵牙把剛剛從傳令兵口中聽到的名字『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一個人，一個治療，打出好幾位聖者的效果，奶了整片戰場。
無論是七天王府，還是五天王府，甚至四天王府，今日都徹底意識到了輔助治療的重要性。
「撤！」鐵牙嘶啞著吼出一聲，轉身向南。
圍殺圈的最中央，血色的領域正在緩緩收縮。
武蘭的分身一身血衣，站在滿地殘骸之間，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浮起一點活人的光，分身朝著另一處戰場閃去。
看到武隆正在重新生長的右臂，武蘭憋了幾秒才輕聲說道：「父王，他們退了。」
「退了！」武隆大笑著落在她身側，風之法則在他周身徹底散盡，再擠不出一點了：「活了大半輩子，就屬今天痛快，現實中哪裡可能有這麼大的杖打。」
「殿下！」武紅纓渾身浴血地擠過來，身後跟著同樣渾身浴血的下山虎。
下山虎單膝跪地：「破魔伯有令，此戰還未結束，要步步緊逼，不過兩位殿下的任務已經結束，請兩位殿下返回後方。」
「追擊？」武隆挑了挑眉，望向遠方緩緩退去的那道黑線：「圍殺我們的可是四個軍團，就算一時潰退，兵力依舊不在我們之上。
如果我和蘭兒離開，士氣恐怕也會跟著降低。」
「對方軍心已散，不足為懼，而且破魔伯之前還說，讓兩位殿下回去，就是為了給對方一個盼頭。
獵物跑散了不好追，要讓獵物們覺得又行了，自己聚成了堆才好。」
武隆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好一個自己聚成堆！好一個破魔伯！連五七聯軍潰逃都提前算好了嗎？」
武蘭沒有笑，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走吧。」
兩父女在撤出戰場時，龍月正站在接應隊伍的最前方，雙手攏在已經染紅的袖袍中，氣定神閒，自有一股獨屬於武道家的從容感。
武蘭停下了身形，多看了她兩眼。
「你擊退了黃石？」武蘭忍不住問了一句。
「聖者跑的太快，沒打死。」龍月惜字如金。
武蘭眉頭微微一挑，沒來由的升起一絲嫉妒。
這法一，不，這李無間不僅心智若妖，這運氣也是一頂一的好。
兩個寵物僕從，一個勇猛無雙的小地精，一個劍術通神的精靈劍士，已經足夠讓所有人眼紅了。
現在，身邊又毫無徵兆的出來兩個離譜的傢伙。
一個就是這突然冒出來女子，看下山虎的態度，竟然是他妻子。
以亞聖境硬撼聖者境還占了上風，這要是進階聖者，實力得多可怕？
還有帶著NPC援軍追敵的『幽零』。
那NPC幽零她早有耳聞，頂著戰痕軍師的名頭，原以為是個智力超群之人，沒想到這智力倆字是猜對了，卻此智非彼智！
一個人奶全團，這智力屬性點的果然是高！
如此離譜的一人一NPC，翻遍四天王府也找不出來，如何不讓人心生嫉妒。
好在李無間現在徹底是四天王府的人了，如此一來，這一人一NPC自然也算是四天王府的。
武蘭嘴角忍不住翹了翹，朝著龍月點了點頭，這才與武隆一起離開了灰土丘陵。
二十層，五七聯軍指揮部。
大帳里的氣氛，能把活人凍成冰。
七天王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面前的沙盤已經換了第三張，前兩張都被他一巴掌拍碎了。
五天王的分身坐在下首，臉色同樣黑得能滴出水來。
一份份戰報被念出來，每念一份，帳里的溫度就低一分。
「第三軍團，全軍四萬，銷號一萬三千人，建制基本打殘，兩位聖者供奉只剩一人，九百亞聖損失四百三十三人，軍團長鐵牙正在收攏潰兵。」
「黑山羊軍團，兩萬精銳出戰，收攏回來的八千。」
「磐石軍團被第七軍團特種旅和破浪軍殺穿，供奉黃石聖者被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死死纏住，武蘭趁勢反攻，全軍三萬兩千，銷號一萬四千餘人，暫時擺脫了追擊。」
「五府第六軍團，全軍三萬，銷號一萬一千餘人，隊伍被衝散，收攏困難。」
「後方：十九層、二十層和二十一層被三天王府洗劫的資源點和據點已經上升到87處。」
「夠了！」七天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帳呢？總共折進去多少？」
幕僚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半晌，一個老幕僚硬著頭皮站出來，豎起手指：
「回殿下，僅算兵力折損、裝備輜重、資源點與礦脈的損失，保守估計，不低於這個數。」
「八百億？」七天王的聲音有點發飄。
「殿下，這還只是紙面上的帳，撫恤、補員、重新整編的開銷，都還沒算進去……」
「算進去是多少？」
「不低於一千三百億。」
七天王閉上眼睛，只覺得心口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他剛被那個破魔伯白嫖了三百億，外加兩枚八階妖獸晶核，轉頭又賠進去一千三百億不止。
他七天王府的家底，就這麼被人前腳後腳地，生生啃掉了兩大塊血肉。
疼。
真他娘的疼。
「老七。」五天王的分身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現在不是心疼錢的時候。
四天王府反壓過來，三天王府還在咱們後院裡翻箱倒櫃。
這仗，不能再這麼打了。」
「不這麼打，怎麼打？」七天王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認輸？把二十層也讓出去？」
「至少先穩住陣腳。」五天王的分身沉聲道：「先把散在外面的潰兵收攏回來，把防線收緊，等緩過這口氣再說。」
話沒說完，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報......」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殿下！從二十一層潰退下來的第三軍團殘部，在青石隘口遭到數隊人馬襲擊！」
「什麼？」七天王霍然起身：「是什麼人？打的什麼旗號。」
「全都是百人的精英隊，打的是四天王府的旗號。」
「幾個百人的隊伍，就敢襲擾我第三軍團殘部？」七天王氣得渾身發抖：「鐵牙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殿下，那幾支百人隊伍全都是亞聖，一擊即走來如如風，咱們的大隊人馬出去，他們就散，咱們的人一散，他們又聚回來咬一口。
這是四天王府又開始了群狼戰術了。」
帳里陡然一靜。
群狼戰術！
探子好不容易從四天王府探到的一點消息，那個前期打的五七天王府摸不著頭腦的古怪戰術。
五七聯軍已經吃過三次大虧。
「又來了！」七天王的牙咬得咯咯作響：「到底是什麼人，能把戰術用到如此極致？」
「大人！大捷！灰土丘陵大捷！」
紅鸞掀簾衝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路小跑的潮紅：「兩位殿下已安全撤出！NPC大軍擊潰第三軍團和黑山羊軍團，特種旅和破浪軍把磐石軍團從後腰殺了個對穿！
聯軍全線崩潰，正在往二十層方向潰退！」
「嗯。」黎霧正坐在案後，用小刀削著一顆不知名的果子，眼皮都沒抬。
傳令官傳遞消息再快，還能有他和克魯魯的心靈傳音快嗎？
已經先一步收到「克魯魯要累死了，讓武蘭打錢」的心靈傳音，黎霧哪裡還會驚訝。
紅鸞卻興奮得直搓手：「聯軍四個軍團被打殘，潰兵散得到處都是，好些人連兵器都嚇掉了！
大人，咱們現在全線壓上去，把這些殘兵一口吃掉，聯軍這一仗就徹底完了！」
「吃掉？」黎霧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問：「你就不先統計統計自家的戰損嗎？」
「這……」紅鸞愣了一下，隨後支支吾吾的說道：
「初步戰損確實統計出來了。
兩位殿下統領的兩個兵團，共計五萬三千人，銷號......兩萬七千餘人。
破浪軍好一些，參戰時滿狀態，不像之前雙方那般精疲力盡，但也銷號了八百多人，其中有亞聖十七人。
幽零軍師帶的NPC軍團並沒有匯報具體損失，但想來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黎霧削下一塊果肉塞進嘴裡，含糊著說道：「所以，你一口，吃得下？」
紅鸞一噎：「那......那就先追著打！能吃掉多少算多少！」
黎霧撇了撇嘴：「你當五七天王府只有這四個軍團嗎？追的狠了，就不怕掉進人家嘴裡？」
紅鸞被問住了，支支吾吾的說道：「那難道一口不吃，就任他們跑了嗎？」
「誰說一口不吃的？」黎霧手上小刀刷了個刀花，那水果頓時四分五裂開來，果肉整整齊齊散開，只剩一枚果核。
「一口吃不下，那還不會多吃幾口嗎？」
紅鸞看著碎果眼睛一亮：「大人是要用群狼噬虎了嗎？屬下現在就喊傳令兵進來。」
黎霧翻了個白眼：「群狼噬虎需要對時機的絕對把控，現在下令，等群狼到了，老虎早滿血復活了，到時候吃撐的就不是狼而是虎了。」
「那您的意思是......」紅鸞眨了眨眼，隱隱覺得這話裡有話，又抓不住重點。
黎霧嘆了口氣，抬手指了指紅鸞的腰間：「把你的小本本拿出來，自己找找看。」
紅鸞取出記錄了黎霧所有指令的本子，滿臉疑惑的翻看起來。
終於，在紅鸞刻意尋找下，在密密麻麻無數條命令中，找到了一個共通點。
許多隊伍的多項突襲任務的最後，會分離出一小隊精銳，朝著特定地點而去。
無數命令中，這樣無絕對目標的指令很容易讓人忽略，可在刻意尋找時，卻發現，這些脫離出來的精銳隊伍，全都是朝著第二十一層灰落山脈周遭去的。
紅鸞突然撲向了一座沙盤，仔細對比了一番後，滿眼不可置信。
五、七天王府的潰軍，撤離的方向就是灰落山脈，而這些隊伍趕到的近乎極限的時間點，距離五七天王府潰軍抵達灰落山脈的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
「這怎麼可能啊？您就算預判到了五七天王府聯軍會敗，也不可能連什麼時間潰敗都預判到啊！
這怎麼可能啊......怎麼可能啊.......」
紅鸞說到最後，不停地重複著『怎麼可能？』，人仿佛已經麻了。
是啊！怎麼可能啊？
黎霧心裡也忍不住默默問了一句。
華國這幫軍事專家們竟然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從熱武器時代回歸到冷兵器時代，不對，應該是超凡時代，戰術還能玩的這麼離譜，簡直讓他這個總指揮都覺得不可思議。
初聽時都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差點用『臥槽』來替代。
好在他現在官大了，要面子了，不僅生生忍住了，還得強裝淡然。
這一次過後，法一......不對，應該是破魔伯李無間之名，會給修羅星一個大大的震撼吧？
已經是一等伯爵了，也不知道武蘭敢不敢再給他升職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