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霧的疑心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看了一眼下山虎那副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褲襠里的鵪鶉樣，就把」陰謀」兩個字從腦子裡劃掉了。
有城府的人能把自己混成這副慫樣？
那城府也太不值錢了。
下山虎不是裝的。
他是真慫。
而且這慫的好像還不止是怕老婆，畢竟怕老婆的人多了去了，但更多的是因為尊重、疼愛，而非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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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虎這傢伙好像不太一樣，說恐懼吧，倒也沒那麼誇張，但總感覺下山虎在龍月面前......這特麼就是恐懼好不好！
骨子裡的敬畏都快冒煙了，黎霧琢磨著要是輕輕在後面踹上一腳，下山虎立馬能順勢把膝蓋焊在地上。
平時五大三粗豪氣干雲的下山成『小媳婦』了！
這就有意思了。
黎霧正琢磨著，盾四那張嘴又開始跑火車了。
「老大，你腦子裡是不是有很多問號？」盾四眉飛色舞的說道：「您是不是覺得一朵鮮花插牛糞上了？」
下山虎臉一黑：「盾四你他媽......」
「嗯？」龍月斜了下山虎一眼。
下山虎立馬意識到罵錯詞了，連忙把後半句給咽回去了。
速度之快，仿佛嘴巴上裝了拉鏈。
「姐夫，這事怎麼也得跟老大解釋解釋，不然我姐這麼突然冒出來，容易誤會啊！」盾四還是知道照顧一下下山虎的面子的。
下山虎對上黎霧那好奇的目光，艱難的點了點頭。
盾四眉毛又飛起來了：「老大，你知不知道我們家武館叫啥名？」
黎霧正要給盾四一腳，讓他別賣關子，但掃了一眼那邊突然神色變得凝重的女殺手，頓時不著急了。
很配合盾四的節奏，搖頭表示不知。
「嘿，龍家武館，我姐才是當家館主。」
黎霧的眉毛也忍不住跟著動了動。
龍家是開武館的，那龍月身為館主，有實力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盾四這飛舞的眉毛和下山虎那鵪鶉樣，黎霧似乎抓住了什麼重點，忍不住問道：
「下山虎不會是贅婿吧？」
盾四朝著下山虎尷尬的笑了笑：「這可是老大自己猜出來的，我可沒說哈！」
答案出來了，黎霧瞬間感覺腦子裡所有拼圖全部歸位了。
下山虎入贅龍家，武館姓龍不姓虎，他一個贅婿，在外面自然不好意思天天把『我媳婦是王級』掛在嘴邊。
贅婿這身份放在藍星現代不算多見了，更多的算個家庭分工不同，但在藍星古代和社會體系相類似的修羅星，贅婿意味著男方在家族中沒有獨立地位。
財產歸女方，子女隨母姓，對外話事權在女方手裡。
下山虎在武館裡掛個金牌師傅的名頭，外人看著風光，但回了家，大概就跟現在這副鵪鶉樣差不多。
難怪下山虎從不提他媳婦。
他堂堂強盜頭子，提起來面子上掛不住。
唯一還有些不對的地方就是眼前這滿嘴跑火車的傢伙了。
「那盾四你是個啥？」
盾四明白黎霧要問的是什麼，連忙解釋道：「我不姓龍，我是表弟，跟著表姐和表姐夫混口飯吃。」
黎霧點了點頭，又看向下山虎。
下山虎正偷偷拿眼神瞟龍月，龍月沒看他，他趕緊把眼神收回來。
「虎哥。」黎霧喊了一聲。
「在。」下山虎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聲音洪亮得連龍月都側目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在邪神之地被人奪了公會的事，嫂子不知道嗎？」
下山虎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猶豫了兩秒，才悶聲答道：「之前不知道，後來知道了。」
「那嫂子怎麼沒為你出頭？」
這回是龍月替下山虎回答了。
「我出不了頭。」龍月的聲音很平靜：「奪他公會的人是個男爵，在修羅星，平民對貴族動手，哪怕是正當防衛，也要先判個以下犯上之罪，然後再審是非。
我打一個男爵不難，但打了之後呢？
龍家武館會被查封，武館裡的幾十個弟子會失業，我和他都會被抓進刑部大牢。
上千年沒有戰事了，單純靠武道修為，跨不過貴族這道坎。」
黎霧沉默了。
一個平民王級，比一個男爵能打一百倍，但在法律面前，平民就是平民，貴族就是貴族。平民打貴族，有理也是沒理。
貴族殺平民，沒理也能找出理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強者的確可以為尊，但得看強成什麼樣。
龍月武道修為達到王級不假，但在如今海內生平之下，想要跨越階級，實力還遠遠不夠。
按修羅星現在的情況，進階貴族只有三種方式。
第一種是直接花錢買個榮譽爵位，往臉上貼貼金。
第二種是立下大功，最有效的是軍功，但修羅星和平太久了，除了北地獵妖能有些軍功以外，平常的所謂軍功也只能升升職加加薪，但想跨越階級是不可能的。
第三種才是單純的靠武道修為，也就是所謂的強者唯尊。
但爵位和封地是有限的，想要大貴族們，甚至修羅皇認可，那得強成什麼樣？
龍月一個王級，顯然還遠遠不夠格。
這不是實力的問題，是制度的問題。
修羅星幾千年皇權不倒，不是沒有原因的。
皇室用爵位和軍功把高手們全部綁在自己的戰車上，同時又用嚴酷的階級法度把底層高手的上升通道鎖死。
你想不被貴族欺負？
可以，去參軍立功拿爵位。
但軍隊又是貴族把持的，你就算想去北地混功勳都難，就算去了，能活著混到爵位的有幾個？
這是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牢籠。
而龍月這樣的平民王級，就是這個牢籠里最尷尬的存在，實力夠得上被稱為強者了，但身份卻連一個小小男爵都不如。
黎霧轉頭看向下山虎，突然覺得他這鵪鶉一般的德性似乎順眼了些。
下山虎現在已經是貴族了，雖然隸屬於四天王府的子爵，但也不是當初欺負他的那位男爵所能仰望的了。
但下山虎在龍月面前，卻依舊一副鵪鶉模樣。
贅婿一樣疼愛和尊重老婆。
當然，也沒準是早年打的狠，習慣了！
黎霧把目光從下山虎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龍月：「嫂夫人今晚怎麼來了？」
龍月看了盾四一眼。
盾四自覺地充當起了解說員：
「老大，我姐夫這人嘴上雖然不好意思把我姐掛嘴邊，可心裡門清。
這回召人進帝都，嘴上說兄弟們夠用了，但心裡還是有些擔憂，就偷偷把我姐也給拽上了，想讓我姐給壓個陣。
我姐呢，也是感激老大對我姐夫的提攜，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
下山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想瞪盾四又不敢，只能用餘光偷偷瞄龍月的反應。
龍月瞥了他一眼，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老實得像個被教導主任逮住的搗蛋學生。
黎霧忍不住笑了。
對三人的表現對龍月的人設有了些許的了解。
雖然一頭短髮看起來有些幹練，卻不善言辭，給人一種大家閨秀的感覺，或者還有一些小傲嬌。
而下山虎的形象在黎霧腦子裡也有了些許變化。
一個贅婿，怕老婆怕到骨子裡，但遇到硬茬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老婆，這大概就是下山虎式的「怕」。
「家事聊完了。」
黎霧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個從龍月現身後就一直沉默觀察的女殺手：「那就拜託嫂夫人了。」
龍月微微一禮，隨後轉身面向殺手們。
龍月沒有武器，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身上那股溫婉氣質突然像一層薄冰一般碎裂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勢。
又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月光照在刀身上，看不見鋒芒，卻能感覺到寒意。
黎霧遊戲內外見過的高手不要太多，打過的狠仗不知多少，自身若是不刻意隱藏，自然也有一股凌厲之勢。
但龍月給人的感覺卻又不同，黎霧一時還真想不到該如何形容。
「王級交給我。」龍月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用刀刻出來的，終於看了下山虎一眼：「剩下的，你帶人收拾。」
下山虎的腰杆，肉眼可見地挺直了三寸，抬起那柄雙手巨劍，扯著嗓子吼道：「戰痕的崽子們！這妞留給我老婆，其他人不准碰，干他娘的！」
戰痕成員應聲而動。
最先出手的是弓箭手。
弓一早就在等這一嗓子。
下山虎話音未落，他手裡的長弓已經拉滿，三支精鋼長箭同時搭在弦上，弓弦震動的一瞬間，三道裹挾著技能之光的鋼箭射向了黑衣殺手的陣列。
遊戲技能，多重射擊。
這傢伙還真聽話，三支鋼箭真就刻意避開了站在最前面的女殺手。
女殺手瞳孔微縮，厲喝一聲「散開」，十三名黑衣殺手訓練有素地朝不同方向閃避。
但弓一的箭不是亂射的，三道鋼箭封住了三個殺手的移動方向。
配合默契的盾一帶著盾二盾三舉著塔盾，跟個莽夫一樣沖了上去，也很聽話的把女殺手給讓了出來。
塔盾砸地，盾牌猛擊的衝擊波讓殺手隊出現一絲混亂。
黎霧看得有些頭大，這一個個的到了現實，怎麼還腦子不好使了呢！
一大幫子在遊戲裡打家劫舍的主，下山虎說把女殺手留給他老婆，這幫人就一絲不苟的聽話啦？
這特麼是生死搏殺！
你們從女殺手旁邊衝過去不趁勢甩她一刀也就罷了，難道不擔心女殺手趁勢給你後腰一刀嗎？
嗯，好吧，好像擔心有點多餘了。
那女殺手竟然好像沒看到從她旁邊路過的盾一等人，目光死死盯著龍月，仿佛眼中只剩一人一般，一副敵不動我不動的樣子。
黎霧瞬間明白了。
看來在他來之前，這幫人八成已經切磋過，見識到了龍月的厲害，所以對龍月有了充分的信心。
黎霧的目光從龍月與女殺手身上移開了，因為別的場面太熱鬧了。
女殺手後方的場面，與其說是一場戰鬥，不如不如說是一場鬧劇。
一群在遊戲裡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的強盜玩家，把他們在遊戲裡練出來的那一套全搬到了現實中。
沒有所謂的陣型，沒有所謂的正規戰術，更沒有所謂的高手風範，只有各種讓人防不勝防的下三濫招數。
狗屎糊臉、石灰粉迷眼、絆馬索鉤腳踝、還有扔鞭炮的......
每一樣單獨拿出來其實都沒辦法傷到亞聖，但這一全套招呼上來，饒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也被整得暈頭轉向。
而關鍵的是，這群強盜中間夾雜著真正的高手。
「盾一！左邊！」
喊話的是戰一，他已經在正面接住了一個黑衣殺手的刀。
長劍在他手中不像劍，更像一根釘子，每一劍都釘得都極為陰損，竟逼的那女殺手口中的亞聖兼大武師的手下，有些手忙腳亂。
黎霧看到這一幕，不由翹起了嘴角。
女殺手的眼力的確很不錯，只是從氣息和眾人的站姿等方面就看出戰痕這幫人沒幾個是現實中的武道高手。
但她的眼力太過局限了，還停留在修羅星傳統武道的概念里。
戰一不是名字，而是代號，一個隨時可能換了主人的代號。
此時的戰一已經不是黎霧剛混進戰痕時的戰一了，已經換了三個了，每一個上位都需要把原來戰力排名第一的給踩下去。
能在單職業上千強盜玩家中奪得職業第一，又豈是那些只是從遊戲具現了超凡實力的普通玩家可比？
黎霧別的不敢說，但戰痕這些能排到第一的傢伙們，實戰能力絕不是簡單的屬性可以概括的。
那邊鐵老刀也從另一側殺入，斬馬刀掄圓了照著其中一個殺手的後腰劈去。
那殺手倉促回刀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看向鐵老刀的目光滿是詫異。
鐵老刀可一點不詫異，提刀上撩，直奔殺手下身要害，那叫一個陰損。
鐵老刀在戰痕的代號不過是戰五而已。
「戰三，你去跟戰一，這傢伙我來！」下山虎的巨劍劈了過來，接著又頭也不回地吼道：「盾四！你他......別蹲著，帶人去護著牧一他們！」
「知道了姐夫！」盾四一手舉盾一手扔出去一個油紙袋，招呼著幾個護衛將牧一等遠程職業圍了起來，提防殺手突破切後排。